《雨祭·不愈合的遗址》
——献给望穿风雨的母亲
文/刘永平/笔名/梅蛮
雨在重播一九八二年的默片
母亲嵌进土墙的剪影
长出蕨类植物的根须
“见我儿否——” 这声探问
在青石阶上蛀出
盛接脚印的凹槽
她体内沉浮着十四座空摇篮
上游漂着未拆封的梅花信
下游沉着十六岁出嫁的米粒①
而中游日夜倒流的
是被称为“命根”的漩涡
三年 七百场雨锻造成银针
终将望眼
凿成接引归舟的陶瓮
父亲用稻草编织年轮
竹篾间流淌七十道月光溪流
当母亲化作云的前夜
仍用耳廓拼凑远山的雪崩
把未落尽的雨语
埋进我脊椎的裂缝
如今我的脉搏学会布雨
在霓虹裂隙播种湿润的方言
才懂每滴雨都是倒生的年轮——
她拆碎自己成亿万银针
一针一针缝补人间失散的甬道
清明时 黄土窝开始反哺
中元夜 雨丝长出脐带
连接两个相望的甲子
当城市窗棂结出薄霜
六十年游子终于确认
我才是她永不愈合的
湿润的遗址
注1:“十六岁出嫁的米粒”呼应原文“妹妹十六岁嫁人”,将苦难沉淀为意象,米粒既指童养媳身份,亦暗合生命之微芒。
---2025年10月30日长沙
以雨为铭,在时光裂隙中打捞母爱的遗址——评刘永平《雨祭·不愈合的遗址》
《雨祭·不愈合的遗址》以“雨”为叙事轴心与情感载体,将个人化的母爱记忆升华为跨越甲子的生命叩问,在意象的精密编织与时空的交错叠印中,构筑了一座关于思念、苦难与传承的诗意纪念碑。
诗歌的意象系统极具穿透力,每一个符号都承载着沉甸甸的生命重量。“一九八二年的默片”将过往定格为无声的影像,让记忆有了可触的质感;“嵌进土墙的剪影”与“蕨类植物的根须”并置,既写出母亲与故土的共生,也暗示思念如植物般顽强生长;“十四座空摇篮”与“十六岁出嫁的米粒”则以具象化的数字与物象,将母亲一生的苦难(失去孩子、早嫁的命运)浓缩其中,克制却极具冲击力。尤其“银针”与“陶瓮”的意象转换,将三年七百场雨的等待,从“锻造银针”的煎熬,化为“接引归舟的陶瓮”的包容,让母亲的守望从焦灼走向深沉,情感层次极为细腻。
时空的交错是诗歌另一重精妙的叙事策略。诗人以“上游”“中游”“下游”构建生命的河流,让“未拆封的梅花信”“倒流的命根漩涡”“出嫁的米粒”在时光长河中流转,打破了线性时间的限制;而“清明黄土反哺”“中元雨丝成脐带”的描写,又将生死两隔的时空连接,让母爱超越生死,成为“连接两个相望的甲子”的精神脐带。这种时空的折叠,让“遗址”的意象有了纵深——母亲的生命是遗址,诗人的身体亦是遗址,“我脊椎的裂缝”“脉搏学会布雨”,都证明母爱已化为诗人生命的一部分,代代相传。
最终,诗歌落点于“我才是她永不愈合的湿润的遗址”,完成了情感与主题的升华。“遗址”本是荒芜的象征,但在诗人笔下,因“永不愈合”的思念与“湿润”的母爱,成为充满生命力的精神坐标。它不仅是对母亲个体生命的缅怀,更写出了所有游子与母体、与故土的精神联结——我们都是母亲生命的延续,也是母爱最鲜活、最永恒的载体,这份情感如“倒生的年轮”,在时光中愈发清晰,在风雨中永不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