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游记）三探洞天觅“仙踪”

——访“仙境”瑶琳之旅

  散文游记（作者：何晓隽）

仙境尘寰咫尺分，

壶中别是一乾坤。

风雷不识为云雨，

星斗何曾见晓昏。

仿佛梦疑蓬岛路，

分明人在武陵村。

桃花洞口门长掩，

暴楚强秦任并吞。

——南宋睦州桐庐县至德乡（今浙江桐庐县瑶琳镇）诗人柯约斋，在他的《瑶琳洞》一诗描绘了瑶琳仙境奇幻之美，将其比作人间仙境、世外桃源。在诗人笔下，瑶琳洞是一个神奇的存在，这里与尘世仅咫尺之遥，却仿佛是另一个独立的天地，犹“隐逸诗人之宗”“田园诗派之鼻祖”，东晋末年至南朝宋初的诗人、辞赋家、散文家陶渊明笔下之避世乐土。

两亿多年前，这里曾是一片浅海，地壳在多次而漫长的造山运动，终雕琢成奇幻的喀斯特地貌溶洞群。浙江桐庐县境内，二十多个溶洞星罗棋布，天目溪两岸层峦叠翠间，垂云洞幽深如大地之眼，佛印洞空灵含禅意，灵鸡洞啼破太古沉寂……众洞各展风姿，独“瑶琳”冠绝群峰。

隋唐年间，瑶琳洞这处地下奇观才被世人知晓。“瑶琳”二字最早出自唐代杭州地区首位状元施肩吾。他是集诗人、道学家、民间开发澎湖第一人于一身的历史人物。施肩吾淡泊名利，高中状元后未待授官便归隐家乡，回到睦州分水县桐岘乡（今杭州富阳区洞桥镇与桐庐县交界一带），潜心著述修道。在此期间，他游历当地溶洞，首次以“瑶琳”描述该溶洞，赋予其诗意与神秘之名。这一命名不仅体现了溶洞的瑰丽奇绝，更承载了施肩吾对自然与精神世界的独特感悟。

此后，唐代杰出文学家、思想家、哲学家、政治家韩愈的得意门生，唐朝进士皇甫湜，其性情刚急，文风奇崛，见此地“至德乡赤洲”（今瑶琳镇皇甫、桃源村一带）山清水秀，便举家从睦州新安县（今浙江省淳安县）迁徙至此，称瑶琳洞为“神仙窟宅”；南宋进士柯约斋在洞中写下《瑶琳洞》一诗；元末明初，桐庐籍文学家、隐士徐舫，他自号“沧江散人”，一生淡泊名利，多次拒绝仕途邀请，隐居瑶琳洞，以诗酒自娱，写下《瑶林集》：洞传缑岭似，仿佛玉笙清。石或藏渔鼓，云从隔犬声……并留下一面刻有“方舟”（其字）的铜镜……这些凝聚于诗篇题刻的桐庐本土文脉，不仅为瑶琳洞注入深厚的文化底蕴，更成就了其江南人文胜境的美誉。至清朝光绪十二年（1886年），桐庐知县杨保彝执炬探幽，提名为“瑶琳仙境”，秘境自此得名，成为官方定名起源，也是全国唯一以“仙境”命名之溶洞。彼时洞口山麓的村落因毗邻“仙境”，遂得名“瑶琳庄”，取“美玉琳琅、仙居之所”之意。

清末至民国初年，瑶琳仙境因洞口坍塌而再度沉寂，与尘世隔绝。乡野相传，解放前，瑶琳庄的山野间，常可见牧童放羊的身影，牧童的足迹或许未曾惊扰洞中沉睡的钟乳奇观。某日，一放羊娃不慎丢羊，惧念地主房梁上悬着的皮鞭，冷光幽微如蛇影，他硬生生挤进崖壁裂缝，碎石刮着肩背，牙关咬得发颤，只为寻那只走失的羊。然未曾寻回羔羊，却撞开了瑶琳仙境沉睡百年的玄门……1979年9月，桐庐县政府组织初探瑶琳洞，两年后正式开放，神奇的“喀斯特艺术殿堂”再现人间，从此蜚声中外，被誉为“全国诸洞之冠”，自此点燃桐庐旅游的星火，终成燎原之势，奠定“县域旅游发祥地”的历史坐标。随着溶洞景观声名远播，“仙境”洞口前的村子因地理位置（溶洞入口前方）得名“洞前村”，从而印证了瑶琳洞从“隐秘奇观”到“旅游地标”的身份转变。

自古以来，人们对“仙境”有着无尽的幻想，总渴望向往和探索那充满神秘与美好的世界。这“仙境”看似遥不可及，却藏于人间，我曾三度与之邂逅。犹记第一次探寻“仙境”，是在瑶琳洞开放后的第二年仲春。彼时我正就读于桐庐镇小学，随学校组织的春游活动，前往桐庐县至南乡（今瑶琳镇）所在的“瑶琳仙境”风景区。大巴飞驰在林荫道上，沿途桃李纷飞如雪，菜花遍野金黄。我的心早已随风飘荡，伴着古诗的韵律，去追寻那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世的“仙境”……

车轮在青石径上悄然止息，推开车门刹那，山风裹着晨露的气息涌来。徐行幽径，举目但见翠嶂重峦，溪声漱玉。山前石阶裹着沁人的新绿，晨光熹微，春池悄然苏醒，嫩荷初露，蜷曲的叶尖还裹着夜露的微凉。俄顷，山谷薄雾升腾，与泉声相和。朦胧间，岭前松柏翠，云外鸟声稀，石拱门楣上"瑶琳仙境"四个擘窠大字赫然入眼，方知已入"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的秘境。古籍云"瑶琳"二字取自瑶林琼树、琳琅满目，暗喻珍奇祥瑞。步入其间，纵深千米的溶洞秘境豁然展开，总面积逾两万八千平方米，堪称华东亚热带喀斯特地貌的玲珑典范。

穿过幽深的地下河回廊，一座冰雕玉砌的仙宫巨厅铺展于前。石笋、石柱、石幔、石钟乳密布在洞壁上，洁白如雪，质纯似玉，在照明灯下光芒闪烁，格外耀眼。景观群落依据自然形态分别为“仙女聚会”“狮象迎宾”“广寒舞台”“蓬莱宫阙”“富春山水”“曲经通幽”“琼楼玉宇”等大大小小上百个景点，可谓洞洞相连，奇幻诡谲，层层有景，景景奇特。且每个景点都有自己的镇点之宝，其中洁白无瑕的“银河飞瀑”，如天界银练自九霄垂落；晶莹剔透的“瀛洲华表”，若月宫琼枝，透着仙家灵韵；直冲霄汉的“三十三重天”，恍若通天之梯；巍峨雄浑的“擎天玉柱”，撑起一方奇幻天地；“瑶琳玉峰”亭亭玉立，轻舞于人仙两界，邀你我共赴太虚幻境……瑶琳仙境凝天地日月精华，终成“这仙境五绝”，摄魂夺魄。

十余年后，我入学省城戏曲艺术学校（今浙江艺术职业学院），那年暑假，我与三五同窗难耐酷热，念起桐庐故里的瑶琳洞天，遂携心爱丝竹器乐，重访这方清凉净土。车行山野间，桃李垂枝、稻浪翻金，盛夏的丰饶画卷在窗外流淌。故地已焕新颜——昔日的"至南乡"因瑶琳仙境盛名更作瑶琳镇，桃源村为振兴桐庐旅游业迁至新村。入景处巍然立起青石牌坊，三檐四柱，飞禽走兽与花草人物在石上翩然欲活。坊额正书"瑶琳仙境"，背刻"乐游忘归"，两侧楹柱题咏：上联 “陶令记非虚，别有洞天，谁遣桃花迷客路”；下联 “武陵人已远，不争尘世，心无块垒即仙乡”。

穿石坊而行，绕绿荫而步，啼鸟声声入耳，蝉鸣阵阵随风。忽而眼前古典国风画卷徐徐展开：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池馆水榭掩映生姿，曲折游廊蜿蜒如诗。园中花坛盆景巧设其间，藤萝翠竹摇曳生趣。辟地为池，池畔叠山，尽显"一峰则太华千寻，一勺则江湖万里"之妙境。昔日，国务委员王芳同志莅临此地，见此仙境般"世外桃源"，欣然挥毫题名"武陵村"，立匾于门楣。此地依循苏州园林"拙政园"一角之精髓设计，集检票售厅、购物商场、花园雅集、台胞外宾接待室、游客休憩厅、书画展览阁于一体，堪称桐庐县旅游业发展史上首家"游客接待中心"。

山色葱郁，风声如诉。酷暑时节，这处山水环抱的天然空调成了避暑胜地。洞口寒风扑面，凉意直透心脾，难怪人称冬暖夏凉，令人暗许冬日重游之约。洞中水雾氤氲，轻抚面颊，心神倏然轻盈。新改造的灯光系统已告别单调照明，激光与彩灯交织出琉璃幻境，岩壁流转着珠玉绸缎般的光泽，幽邃洞厅更显空灵。穿行在这桃源遗韵里，丝竹信手而起，清音与钟乳石的回响相和。行至瑶池畔，我们即兴奏起道家仙乐《迎仙客》，洞箫竹笛伴着古筝清音，“宫商”五音流转间与这琉璃世界共谱天籁。

小憩后，继续向洞深处走去，眼前豁然开朗。宽阔的洞顶群星闪耀，一座精美的“水晶牌楼”矗立眼前，上书“神仙世界”四字，仿佛踏入九重天的南天门，令人有腾云驾雾之感。牌楼前刻着道教八卦阴阳图，威严的二郎神像守护其间。穿过“南天门”，乘小舟沿地下河前行，舍舟登岸后，眼前霞光万丈，祥云缭绕，仙乐悠扬。洞内以科技布景重现了嫦娥奔月、盘古开天等诸多神话故事，恍若置身天上人间。

瑶琳洞，亿万年凝萃天地灵韵的喀斯特幻境。当光影数智控制技术融入这奇幻溶洞，穿越这世纪苍穹，又会是怎样的体验呢？这又愈发勾起了我重游故地的欲望。去年寒冬，我与学友重访桐庐，再度踏入瑶琳洞。此时，洞内特有的“天门吐雾”奇观悄然上演。溶洞内常年恒温18摄氏度，与洞外的凛冽寒风形成鲜明对比。奔腾的地下暗河，在低温下蒸腾起袅袅雾气，团团云雾如轻纱般向洞外吐纳翻涌，袅袅生烟。山峰时隐时现，时而被云雾温柔包裹，时而露出青翠的轮廓，既显壮观，又透着灵动秀美。

“洞中方一日，人间已万年”的导览声在穹顶回荡，漫天星斗的隧道将我们引入二亿七千万年的地质史诗。艺术投影在岩壁上苏醒：剑齿象群踏过冰川，蕨类森林在熔岩间疯长，宇宙星云于钟乳石间坍缩。最震撼的当属瑶琳洞诞生纪实——地壳抬升、暗河侵蚀、碳酸钙沉积的亿万年结晶，在动态光影中凝成一场地质风暴，让我们大开眼界。

须臾，眼前景象骤然变幻：星空璀璨的仙宫穹顶下，彩云悠然飘荡；一尾锦鲤欢腾跃出瑶池碧波，转瞬消失无踪。月宫舞台仙乐缭绕，嫦娥舒展长袖翩然起舞；蓬莱宫阙在流动的雾霭中，若隐若现。九天银河自天际奔涌而下，气势恢宏如巨龙倾泻；而那座名为“瑶琳”的玉峰娉婷而立，恍若仙子踏云降临，衣袂随风轻扬……

沉浸于这方超越目力所及的天地至美，品味遗世独立的人间仙境，竟教人迟迟不忍离去。凝神片刻，待穹顶石髓垂珠，频落潭心的清响荡开思绪，我终循着古人遗风，提笔赋诗《三探瑶琳洞》，以遥应柯约斋先生昔日镌于此地的“诗痕”。

《三探瑶琳洞》

三访仙踪入洞天，

壶藏今古映林泉。

珠帘漫卷叠霜罗，

玉阙云开谪履烟。

万壑霹雳星斗转，

千岩竞秀日月悬。

莫道蓬莱清波远，

一隙空明渡人间。

作者 何晓隽：浙江桐庐县人，祖籍淳安县。八十年代末毕业于浙江艺术职业学院，九十年代初进入桐庐县越剧团实习，后投身旅游行业，长期致力于桐庐县文化宣传与旅游推广工作。其作品聚焦桐庐自然景观与历史人文，多次发表于报刊媒体，将艺术积淀转化为地方文化传播的实践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