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化”
蓝弘
中国文字的神奇,在于许多字细品起来,如饮名茗,清香淡雅,意味悠长。“化”字便是如此。
甲骨文与金文中的“化”,左为正面人形,右为倒立人形。这会意之象,本指颠倒,引申为根本之变。《黄帝内经》有言:“物生谓之化,物极谓之变。”“变”是渐进的积累,“化”则是完成的质变,是旧形态的终结与新形态的诞生。然而,任何彻底的“化”,都需经历一番漫长的酝酿。
厚雪在冬日下悄然退去洁白,融入大地,此为“融化”;坚石在风雨寒暑中渐次崩解,化为沙砾,此为“风化”;食物经齿牙肠胃,转为滋养,此为“消化”。自然之“化”,无不浸润于时间。
此理推及人事,亦然。教育之“教化”,是润物无声的浸润,使心灵在潜移默化中转向;情感之“感化”,是以真诚触动心扉,令态度与行为发生根本转变;自然之“造化”,更是天地漫长化育之功。此外,尚有“同化”、“淡化”、“异化”、“转化”……一个“化”字,几乎描摹了世间万物流转的全部情态。
当“化”与“文”结合为“文化”一词,便显现出前所未有的气象与格局。关于文化的定义,众说纷纭,难以穷尽。或指人类物质与精神财富的总和,或如胡锦涛所言,是“民族的血脉,人民的精神家园”。余秋雨先生则定义其为“一种包含精神价值和生活方式的生态共同体。它通过积累和引导,创建集体人格。”此说深得精髓——一切文化,终将沉淀为集体人格,铸就民族之魂。然而,文化亦如洛威尔所叹,试图定义它,如同徒手抓风,它不在掌中,却无处不在。
傅雷先生曾精辟对比中西文化,他指出,西方人生观常呈对抗之势,而东方智慧的核心,正在于这个“化”字。“我们是要化的,因为化了所以能忘我,因为忘我所以能合一。”“化”,是消弭人与自然、与他人、与内心冲突的法门,旨在达成圆融和谐的至高境界。它不仅是方法,更成了中国文化的精髓与中国人独特的处世之道。
文章至此,忽忆一桩旧事。幼时师长训斥散漫同窗,用了“大而化之”一词,自此它在我心中便带了些许贬义。直至读《孟子》,方知“大而化之谓之圣”——能光明德性,并以之化育天下,方是圣人的境界。一词之解,境界天壤,可见知其一不知其二,误人实深。
品“化”之妙,如茶回甘。它始于形态之变,通达于文化之魂,最终落于人格的修行与升华。这枚古老的汉字里,蕴藏着中国人理解世界与安顿自身的全部智慧。
(此原文登载于2016年6月22日《西安石油大学报》)
2015年12月21日初稿
2025年10月30日改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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