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桑干河文学》(第八十一期)


家风是幸福的精神密码
文/杨博文(山西朔州)
又是一年重阳到。
清晨醒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家的宁静。我推开卧室的门,看见母亲已经端着早饭从厨房走出来,笑着说:“肯定是快递,快去开门。”我推开门,一个方方正正的包裹静静地躺在门口。拆开一看,原来是女儿从南昌市寄来的一件崭新棉衣,专门给奶奶准备的。抚摸着那柔软温暖的衣料,我的指尖仿佛触摸到了流转的时光。棉衣是酒红色的,母亲最爱的颜色。这件短款中式棉衣,融汇了东方雅韵与当代日常穿着的理念。短款版型利落大方,配以中式立领,并于领口、袖口及衣摆处缀以柔软毛绒边饰,既延续了传统细节之美,同时也为秋冬注入了融融的暖意。

“人生易老天难老,岁岁重阳。”毛泽东在《采桑子·重阳》中的诗句,瞬间一股暖流涌上我的心头。今天正值重阳节,这份穿越时空的豪迈,和一件平常棉衣带来的温暖,在同一个节日里相遇。我仿佛看见女儿在南昌市的商场里,如何认真地挑选比较,如何想象着奶奶穿上的模样。这件棉衣,不仅暖身,更加暖心。
记忆中的母亲总是怕冷的。儿时候的重阳节,母亲早早便会翻箱倒柜,将一家人的冬衣拿出来晾晒。阳光透过白杨树的缝隙,在棉衣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母亲用手拍轻轻拍打着衣物,灰尘在光书中起舞,空气中弥漫着阳光和樟脑的混合香气。她拍打衣物的动作总是那么轻柔,仿佛在抚摸着我的脸庞。
“重阳晒冬,一冬不冷。”母亲总是边拍打衣物边念叨着这句老话。那时候的我,只觉得这只不过是平常家务罢了,如今回想起来,那一起一落的拍打,拍打出的都是母亲对家人细致入微的关爱。她会在每件衣服的口袋里悄悄放一颗樟脑丸,这个细微的动作,如同一个无声的承诺,守护着全家整个冬天的温暖。
如今的母亲已经年过八旬,八十有六,动作不再那么利落,但是对温暖的执着依然如旧。重阳节前后的日子,她总会反复叮嘱:“天凉了,记得加衣。”这一句话,说了几十年,从过去一直对我说,到现在对孙辈说,如今又增添了曾孙辈。简单的五个字,串起了四代人的冷暖。每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角细密的皱纹会微微舒展,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会不自觉地摩挲着自己的衣袖,仿佛在认知这个冬天是否足够温暖。
毛泽东在《采桑子·重阳》中描绘的“战地黄花”,展现的是一种在逆境中依然昂扬的精神。而今天这份精神或许可以有不同的诠释——它不在遥远的战场,而在我们平凡的生活里。
母亲的坚韧,就如同那秋风中的黄花。经历过物质匮乏的岁月,她总能在艰难中创造温暖。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她用旧大棉衣改制成父亲的小棉袄,用收集的零布头拼成温暖的被面。“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这是她常爱挂在嘴边的话,也是她们那代人的生活智慧。
至今我仍然还记得,母亲就坐在那盏昏黄的煤油灯下,借着那一点点光,埋头缝补衣物。光影微微晃动,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土墙上。她手里的针线穿梭得飞快,一上一下,轻柔又稳当,那细细的声响,窸窸窣窣的,听着就像夜里最安心的曲子。偶尔针涩了,她就把针尖往发间轻轻擦一擦,又继续埋下头缝。那光晕拢着她花白的头发和专注的侧脸,我一辈子也忘不掉。
如今物质丰富了,但母亲依然保持着节俭的习惯。一件衣服穿了十几年,却不吝啬于为子孙买最好的东西。她的皱纹里,镌刻着岁月的沧桑,也流淌着不竭的爱意。这种在平凡生活中保持的坚韧,何尝不是另一种“战地黄花分外香”?每当她看着孩子们吃饭时,眼中闪烁的光芒,比秋日阳光还要温暖;当她用颤抖的手为曾孙整理衣领时,那份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完成生命中最重要的使命。
“妈,试试新棉衣吧,您孙女寄来的。”我轻声说道。
母亲惊喜地接过棉衣,像孩子得到新年礼物般开心。她小心翼翼地脱下外套,将新棉衣穿上身。我在一旁帮她整理衣领,拉平下摆。棉衣很合身,酒红色将她的白发衬得更加雪白。她用手指轻轻抚过棉衣的每一寸布料,仿佛在阅读一封珍贵的家书。当她抬起手臂试穿时,我注意到她的动作有些迟缓,却依然坚持自己扣上每一个扣子。
“刚好,刚好。”母亲来回转动身子,眼里闪着光,“这孩子,还记得我穿什么尺寸。”她的声音有些颤抖,那是喜悦与感动交织的颤动。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棉衣表面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使她整个人都笼罩在温暖的光环中。
这时手机响起视频通话的提示音。接通后,女儿的笑脸出现在屏幕上:“奶奶,棉衣收到了吗?喜欢吗?”
“喜欢,太喜欢了!”母亲对着镜头展示新衣,还不忘转个圈,“很暖和,正好重阳节穿。”她的笑容格外灿烂,那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奶奶重阳节快乐!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女儿在屏幕那头拱手作揖,逗得母亲开怀大笑。三代人,通过一方小小的屏幕,实现了重阳节的“云团圆”。母亲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极了秋日里绽放的菊花。这一刻,我深刻体会到,“胜似春光”的,不是别的,正是这人世间最朴素也最珍贵的亲情温暖。
傍晚时分,我陪母亲在小区里散步。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如时光的纵深。秋风拂过,已经有些凉意,但母亲身上的新棉衣让她倍感温暖。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像是季节的低语。母亲走得很慢,我也放慢脚步,与她肩并肩地行走着。
“时间过得真快。”母亲望着天边的晚霞,轻声感叹,“那一年重阳节的时候,你女儿还在家吃饭呢。如今她已经在南昌市工作了。”夕阳的余晖给她的银发镀上了一层金边,那一刻,她仿佛笼罩在圣洁的光晕中。
“但她记得给您寄棉衣。”我说到。
母亲点点头,脸上浮现欣慰的笑容:“孩子长大了,懂事了。”她说话的时候,双手一直抚摸着棉衣的面料,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宝物。这个细微的动作,流露出她对这份礼物的喜爱之情。
看着母亲在夕阳中映射的斜影子,我想起毛泽东词中的“寥廓江天万里霜”。人生的秋季,或许就如这秋日长空,褪去了春夏的繁华,却更显开阔明朗。母亲虽然已银发斑斑,但她的人生智慧、她的从容淡定,恰如这秋日的天空般宽广。当我们路过一棵银杏树时,她停下脚步,捡起一片金黄的叶子,仔细端详着它的纹理,仿佛在解读光影里的故事。
回到家中,我帮母亲轻轻脱下棉衣。她用手仔细抚过棉衣的里衬,语气温柔地说:“这棉花铺得真厚,今年冬天就不怕冷啦。”我接过棉衣,仔细挂在衣架上,目光落在衣领处——那儿绣着一朵小小的菊花,一定是女儿悄悄添上去的。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点缀,让这件平常的棉衣,成了世上独一无二的那一件。
夜深了,我为母亲沏上一杯热茶。茶香袅袅中,这个重阳节即将过去。母亲双手捧着茶杯,温暖透过茶杯的瓷壁传递到她的掌心。她闭上眼睛,轻轻嗅着茶香,脸上浮现出满足的神情。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真正的温暖不在于物品本身,而在于其中蕴含的心意。
家风是幸福最好的密码

每逢佳节到来的时候,是我母亲最幸福的时刻。她的儿女以及我们姐弟的孩子们,都会为她准备一份心意。这份“上行下孝”的美好,并不是刻意的教导,而是源于母亲自己一生的践行——她总是教导我们“以善为本”。无论外界是风雨还是暖阳,她总是报以温柔,对他人的不解与热讽,常常只是一笑而过。
一样的眼睛看到的是不一样的风景。母亲选择看见世间的美好与善意,并将这份乐观传递给我们。一样的嘴说出的是不一样的感觉。母亲选择说出理解与宽容,让家庭的言语总是充满温度。一样的人做出的是不一样的事情。而母亲用她一生的行动,为我们树立了“以善为本”的标杆。
这份代代相传的家风,正如一种无形的力量,它让一个家庭即使在平凡的生活中,也能凝聚起强大的精神力量,成为每个成员面对世界的底气。好的家风,是一个家庭最珍贵的精神财富,它如同春风化雨,滋养着每一位家庭成员,并最终汇聚成支撑整个社会向好向上的强大力量。
“人生易老天难老”。每一个个体生命虽然短暂,但是通过良好的家风传承,我们得以在有限的时光中创造永恒的价值。一件棉衣,一句问候,一次陪伴,都是这种价值的具体体现。母亲终于入睡了,我轻轻为她掖好被角,看见她即使在睡梦中,嘴角也带着浅浅的笑容。这个细微的表情,胜过千言万语。
这个重阳节,从毛泽东词中的“战地黄花”,到现实生活中的“慈母棉衣”,我看到了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脉络。它不在博物馆的陈列柜里,而是流淌在我们的血液中,体现在日常生活里。愿天下的父母都如我的老母亲,“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在年年岁岁的重阳节中,让爱的传承如“万里霜”般辽阔,如“黄花”般芬芳。
这一切的源头,可追溯至一件棉衣所赋予的温暖。当明天的太阳缓缓升起,第一缕晨光露出头来的时候,这份暖意就会苏醒,继续它无声的流淌,恰似母亲那句永远及时的叮咛:“天凉了,记得加衣。”这简单的话语,母亲说过,姥姥也曾经对母亲说过。它们被一针一线地缝进岁月的棉布里,编织成我们羞于表达却代代相传的牵挂,成为中国人骨子里最朴素深沉的温情——从不声势浩大,却足以熨帖整个寒冬。
朦胧中,我仿佛看见母亲笑了。那笑意很轻、很浅,如同夜灯下为我纳鞋底时摇曳的光晕,如同粥锅里缓缓升腾的小米粥的香味。它更像她为我披上外衣的时候,那带着体温的指尖不经意掠过我的脖颈,一种熟悉的暖流便倏地钻进心底,在我的记忆的湖面上,荡漾开一圈圈清浅而绵长的涟漪。


杨博文,山西省朔州市平鲁区人,现就职于山西中煤平朔二级单位,系朔州市作家协会会员,平鲁区三晋文化研究会会员。喜欢文字,钟爱文学,信奉“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信条,优良的家庭培养了爱好读书的习性,闲暇之余出去走走,开阔眼界,拓宽视野,用心感悟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