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奔海
文/韩寒(江苏)
这念头是何时生出来的,我说不清楚。它不像一个完整的计划,倒像一粒被风偶然吹入石缝的种子,在这样一个风雨交加的夜里,骤然发了芽。屋里是太暖了,暖得叫人发闷;四壁是太静了,静得只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嗡鸣。那窗外的狂暴,于我竟成了一种无可抗拒的召唤。出去,非出去不可。到风里去,到雪里去,到那黑暗的、咆哮着的大海里去。
推开门,仿佛不是走入一个现实的世界,而是闯进了一个被天地遗忘的、原始的战场。风立刻攫住了我,像一群无形的巨人,用冰冷的巨掌推着我的胸膛,撕扯着我单薄的衣裳。雪片不再是温柔的六出飞花,而是被风碾碎了的、坚硬的盐粒,一把一把地砸在脸上,又冷又疼。路灯的光晕在混沌的风雪里挣扎,勉强照亮一小圈飞舞的银丝,而光晕之外,便是无边的、沉甸甸的墨黑。我跑了起来。
脚步是踉跄的,踏在已积了薄雪的路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寂寞的声响。肺叶像被这冰冷的空气冻得缩成了一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刀割似的痛楚。然而,奇怪的是,身体越是感到一种受虐般的苦痛,精神却越是感到一种近乎狂喜的清明。白日里那些纠缠不清的思绪,那些关于得失、荣辱、爱憎的精细算计,此刻都被这风、这雪、这寒夜,涤荡得干干净净。脑子里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空旷,与这天地融为一体。奔跑在这无人的长街上,我觉得自己像一个远古的、刚从混沌中觉醒的野人,又像一个脱离了躯壳、在时空间自由漫游的孤魂。
海,就在前面了。先是听见那声音,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咆哮,压过了风声,充满了整个宇宙。那不再是平日里温柔的潮汐,而是巨兽的怒吼。随即,我便看见了它。那是一片流动的、更深的黑暗,在雪的微光里,泛着铁一般的色泽。海浪如山崩一般,一层接着一层,恶狠狠地砸在礁石与沙滩上,溅起万千惨白的水沫,像是巨兽口中喷出的涎液。
我没有丝毫犹豫,仿佛这一切的奔走,都是为了抵达这一个终点。我脱下身上早已被雪水浸透的、沉重的束缚,赤裸着,走向那片铁色的、沸腾的海。皮肤暴露在空气里的刹那,寒冷像针一样刺遍全身。而当我一步步走入海水时,那感觉已不再是“冷”字可以形容。那是一种被灼烧的痛感,一种被无数根冰冷的针同时扎入骨髓的战栗。海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腹……每一步都需要莫大的勇气,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啸着反抗。我咬紧牙关,直到那咸腥的海水猛地淹没了我的头顶。
在那一瞬间,世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风的呼号,雪的飞舞,浪的咆哮,全都归于一片绝对的、沉重的寂静。耳朵里只有自己血液流动的、放大了的轰鸣。寒冷不再是外在的感觉,它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与我的骨骼、我的脏腑融为一体。我仿佛被封存在一块巨大的、透明的寒冰里,时间也为之凝固。
就在这极致的静与极致的冷中,思想却像一尾挣脱了渔网的鱼,倏然地游弋开来。我想起了古人。那位曾说“道在屎溺”的庄子,他是否也曾体会过这样一种与万物冥合的境界?他的“逍遥游”,或许并非只在九万里的高空,也在这冰冷刺骨的北海之中。我又想起了苏东坡,他在那风雨弥漫的沙湖道中,吟出“一蓑烟雨任平生”的句子时,所感受到的,是否也与我此刻有几分相似?那并非对苦难的麻木,而是在彻底的放逐与自然的严酷里,寻到了一种内在的、不可剥夺的自由。我们总在营营役役地建造一座遮风避雨的屋宇,却忘了,我们本是风雨的一部分。
生的喜悦,与死的静谧,原来可以靠得这样近。这拥抱我的、严酷的大海,既是生命的源头,也随时可以成为生命的终点。它不在乎我的喜怒哀乐,不在乎我的抱负与失意,它只是存在着,以它亘古不变的、狂暴而又慈悲的方式存在着。在这巨大的存在面前,那个被社会所定义、被关系所缠绕、被欲望所驱动的“我”,显得多么渺小,多么无足轻重。那个“我”的悲欢,不过是杯水中的风波罢了。
力气将尽时,我挣扎着游回岸边,踉踉跄跄地爬上岸,像一头被海浪抛弃的、奄奄一息的兽。我瘫倒在冰冷的沙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白雾从我口中喷出,瞬间消散在风里。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皮肤泛着一种死寂的青白色。然而,心底却有一簇微弱的、温暖的火焰,悄悄地燃了起来。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洁净的疲惫,与一种近乎新生的平静。
风还在刮,雪还在下,海还在咆哮。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我慢慢地站起身,拾起那身被风雪与海水浸透的、沉重的“躯壳”,重新披上。回望那片依旧在黑暗中翻腾怒吼的墨色汪洋,它不再令我恐惧,反而像一位沉默而严厉的旧相识。
我转过身,向着来时那一点微弱的、人间的灯火,一步一步地走去。脚步,比去时沉稳了许多。
韩寒,江苏省连云港人,1990年出生,江苏海洋大学毕业,连云港公益协会会员。国企工作,多年来,在省以上报刊发表文学作品百余篇(首),诗文被选入多家文学作品选集,江苏省作协“壹丛书”入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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