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
文/憨翁(吉林)
我的母亲,个子不高却腰板挺直,透出刚毅和坚韧;眼睛不算大,却澄明清澈炯炯有神;满头白发逾显端庄慈祥;脸上浅浅的麻痕和一双裹得象粽子样的小脚儿,那是旧社会留下的伤痕。老人家九十岁那年辞世,绝大部分的生命过程承载了太多的劳作和艰辛。
从我记事儿起,母亲的头发就是花白的。那是东北解放的前夜,我的母亲随着父亲挑担提篮一路讨饭闯关东,先是被困到长春,后来“爬卡子”逃出来,带着三个姐姐(大姐夭折早逝)来到九台地界的火石岭子。在杨家大院,一个流浪漂泊的家庭终于在这里落户生根了。父亲在隆吉公司私人煤窑打长工,挣的高梁米难以维持五口人的吃用,母亲便开始拼命开荒种地填补五口之家的空肚子。一九四九年新中国成立了,我也降生了。母亲生我的那年四十六岁。乐得母亲左邻右舍挨家敲门报喜——“我有儿子啦!”“我有儿子啦!”在我身前母亲生了。五个姐姐四个哥哥,五个姐姐一个早亡,四个哥哥生下就没占住。母亲怕我占不住,便给我排在四个姐姐的后面叫“五丫头”,老辈乡亲都管我叫“范五丫”。上小学报名的时候仍沿袭女性征号起了个名字叫“范芹”,几次尴尬让我下决心把“芹”字悄悄改作了“勤”字,一直使用至今。那时家里虽然家境困窘,母亲还是尽一切可能呵护着这个范家的独苗苗儿,记得我都多大了,母亲还总把我裹在老棉裤兜子里焐着。后来营城煤矿变成国营的了,父亲被安排大车队上了班,母亲着实为父亲成了“国家的人”而尤增自豪,直到伤残回家。
自打幼儿时,母亲给我的印象是酷爱土地,既使由农村搬到矿区,住上了公房,仍然丢不下北山根的土地。为了种地,她老人家自己设计制做了一双前边象卷起的牛舌头,后边带高腰袜桩的洒鞋,如椎子般的小脚拐拐楞楞地刨地、点种、锄地、收割。我母亲在种地方面对自己表现了相当的执着,对别人表现了不容置疑的強势。每天顶着星星下地,太阳不落山不收工。小时候我有时拗着不愿跟着母亲下地,这时候,那么娇惯我的她竟能忍心把我锁到屋里让我跪着,我也就这样傻傻地一直跪到她老人家天黑回来。甚至后来父亲公伤铡断了胳膊,也得用一支半胳臂夹着镐跟着她侍弄地。正得益于此,既使五八年开始的全国三年大灾荒我家一直有粮吃,没怎么挨着饿。
到了八岁的时候我开始上小学。母亲虽然没有文化,但对老师却有着与生俱来的敬重。每当我換新老师的时候,母亲必要到学校觐见老师,千叮咛万嘱咐:“这孩子淘,把他交给你了,你给我狠狠地管!”,可巧的是,天遂母意,从小学到中学我都堪堪遇到了硬𥻗子老师。比如教我小学到毕业的倪及云老师是个三十多岁未婚的老姑娘,教风严刻,管学生“狠”的出名。结果初中考试,我们班连窝端都被她送上了初中!母亲不仅尊师爱教,而且,学校的号召和大小活动她老人家都表现得格外积极,争先恐后,一次不落地参加。下农村抗旱,她怕我身小力单,就拿了个小水桶跟我抬水浇地。上中学那年正赶上矿中失火烧了教室,为响应建校号召,母亲跟我一起拉爬犁运砖;学校让交粪,母亲就陪着我捡粪,然后抬着土篮儿往学校送……,这么说吧,从小学到中学,在我妈的感召和陪伴下什么也没落过后。不仅如此,母亲非常热心公益活动,八栋宿舍住时,他老人家就一人“霸”下了扫大街和扫厕所的活儿,直到七、八十岁搬走了为止。
我十二岁那年,父亲去世了。在这之前三个姐姐也先后“出门子”了,家里只剩下一双孤儿寡母相依为命。母亲先是卖冰果为生计,肩背手拎四个大暖壶(后来同学给打了个木箱子,能装的多一些,可是背着更沉了)走街串巷地叫卖,赶上下雨阴天不好卖,冰果化到箱子、暖壶里,有缺头断角儿的,母亲也不舍的自己吃,背回来左邻右舍地送给邻居孩子们吃。后来,母亲开始给人家看孩子,看的都是没断奶的孩子,她老人家又把淳朴的母爱全身心地投送到别人家的孩子身上,抓屎把尿,端奶喂饭,付尽了辛劳。孩子的父母后来都成了我家的好朋友。
十九岁那年,我们几位同学琢磨着要参军。这时我母亲已经六十二岁了,我走了以后就剩下她老人家孤身一人,确实没人照顾,可是我顾虑的却不是这些,怕的就是她老人家不让去。于是就想出了个主意,把母亲送到舒兰三姐家去,然后偷着走。可是,征兵同志坚决不同意,非得征求老太太意见。没办法,只得怀着忐忑的心情陪着征兵同志到了舒兰三姐家。然而万万没想到,我母亲竟然那样敞快地同意了,而且一番话说的那个令人感动:“旧社会我要了半辈子饭,是共产党救了我们全家,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我们一家。孩子要当兵保家卫国,是报答共产党,这是好事儿,我哪能不让去呢?”就这样,六十二岁的老人家送独生子参了军。于是,一位花甲老人又独自撑起了一个人的家……
范勤。网名憨翁。共和国同龄人,现居长春市。中华传统文化爱好者。常以诗词楹联灯谜陶情会友。中华诗词学会、解放军《红叶诗词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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