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记事:那些抢着干的“脏活”
文/秋锦
幼时的我,总有些让如今的姊妹们提及便捧腹的荒唐事。
大舅舅家的婕姐和芳姐,一个长我四岁,一个长两岁。那时我总赖在外婆家,与她们挤一张床。我们两家分处上塘万福桥桥头两侧,近得抬脚就到——这份近,让时常被我缠扰的表姐们避无可避。她们要帮着大人洗衣做饭,手里总有些活计,偏我整日闲着,只知追着她们玩闹。她们对我算不上讨厌,更多是嫌麻烦:既要忙活,又得照看我这个小不点,平白添了许多牵绊。
倒尿罐是她们每日清晨的活计。外婆家的四层砖房从万福桥桥底一直修到桥面,三层楼埋在桥下,只顶楼露出街面。厕所远在一楼门外,连着猪圈搭了个棚子,化粪池上架着几块木板,一平米见方的空间,仅容一人,下了楼梯推开门便看得通透,毫无遮掩。
我那时格外钟情表姐家的尿罐。家里用的是深棕黑色塑料盆,粗笨难看,哪比得上她们那绘着兰花草的白瓷尿罐,雅致得让人心生欢喜。表姐们把尿罐抬到楼下,我总抢着要倒,偏被桥上的奶奶撞见好几次。她是个地道的苗族老太太,汉语说得磕磕绊绊,一急了便用苗汉夹杂的话在桥上骂起来。挨了两次骂,表姐们再不敢让我碰,这反倒让倒尿罐成了件需费心思的事。可我偏要去,她们拗不过,只得替我放哨。
婕姐和芳姐把尿罐搁在楼梯台阶上,悄悄推开门抬头望,见奶奶不在,便赶紧回头朝我摆手:“秋,快,快去。”四五岁的我迈着小短腿,笨拙又急切地抬着尿罐往外跑。身后的催促声细碎又紧张:“快点,秋,快点!”“小心些,别摔了!”“哎,对,快回来,快回来!”明明只有几步路,偏因年纪太小,偶尔还是会被奶奶逮个正着。自那次偶然撞见后,她便常悄悄盯着,生怕我被欺负。在她眼里,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孙女,家里半点活计舍不得让沾,竟跑到别人家倒尿罐——这般又脏又臭的活计,哪会有人心甘情愿去做?她哪里知道,我是真的抢着要干,不让干还会闹脾气。
后来姊妹们聊起这事,妈妈说,那时奶奶早跟她念叨过,说表姐们让我替她们倒尿罐。“你还记得我问过你吗?”妈妈笑着问。我摇摇头。“我问你是自己要倒,还是姐姐们让你去的,你说自己想倒,我就没管了。”妈妈说这话时,眼里有释然的笑意。她懂表姐们的性子,知道她们疼我,做事有分寸,更因我是自愿,便不多干涉。如今想来,正是母亲这份大气与智慧,才让我的童年有了这么多鲜活的趣事。
倒完尿罐,表姐们要拿去河边洗,这环节是断不肯让我沾手的——目标太大,怕被奶奶发现。我只能站在厕所前的斜坡上,远远望着她们在水边忙碌,直到洗干净拿回来,摆在卧室门口的走廊上,这桩事才算落幕。
念念出生时,我还不满五岁。我是1990年农历九月生的,她是1995年四月的,三舅家的小女儿。她一来,表姐们的活计又多了项洗尿布。外婆家楼下是滩涂,水浅,不适合洗衣。我家在上游些,从酿酒的屋子顺坡下来,有处乡修的灌溉水渠,几场大雨冲刷后,坡脚冲出个水塘,倒成了洗衣的好地方。
一次见她们提着一篮尿布去洗,我在屋里瞧见了,赶紧从家顺着坡上的泥巴路跑下去,蹲在旁边看了会儿,觉得新奇,非要上手。那些尿布是妈妈用旧衣服裁的,还有些是我们几个小时候用过的旧物,现在上面沾染的除了尿液,还有黄色瓣状的粑粑,我们那的方言叫“粑片”。我缠着不肯走,婕姐无奈,见奶奶不在,便教我拎着粑片的一角放进水里,让它漂着,用手荡几荡,让粑粑随水流冲掉些,冲不净的,再用长柄鞋刷轻轻拨几下,也就干净了。剩下的打肥皂、刷洗,我学得有模有样,洗得兴致勃勃。正忙着,奶奶的声音又远远传来,依旧是半苗半汉的腔调,带着急吼吼的疼惜。表姐们顿时绷紧了神经,再不敢让我碰,我只好蹲在旁边,眼巴巴看着她们洗完。
还有一回,见她们拎着脏衣服去水塘边,我转身跑回家,翻出一盆稀里糊涂的衣服鞋子——分不清脏净,只一股脑儿提着往下跑。从没做过家务的我,哪里懂怎么洗。婕姐一边小声埋怨,一边还是帮我一起洗完,又替我提回了家。自那以后,她们再没去我家楼下洗过衣服。
如今再想,那些抢着倒的尿罐、洗过的粑片,哪里是什么“脏活”,分明是童年里最鲜活的印记。奶奶半苗半汉的嗔怪里藏着疼,表姐们无奈的纵容里裹着亲,妈妈不多言语的放手间是懂。时光把幼时的荒唐酿成了暖,每次姊妹们聊起,眼角眉梢都是笑——原来最珍贵的日子,早被这些带着烟火气的琐碎,悄悄记在了心上。
作者简介:
潘秋锦,1990年生于贵州省黄平县上塘镇,现居黔南州惠水县,国企工作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