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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闾阁书塾“甩出三条街”
文/曾昭林
院试在即,此乃童生进学、挣得秀才功名的关隘。县学教谕高松年发下牌票,饬四乡塾师赴三闾阁观政,此举令全县哗然。秋胡、汪处、欧亚三馆之长不敢怠慢,各乘矮马,踏碎春潦。泥水溅起,污了白袜,也顾不得——乡下书塾竟能惊动教谕。村口老槐树下,几个纳鞋底的乡邻慌忙收了针线,指尖还缠着半截棉线,便缩在树后探头张望,窃窃私语里满是诧异:“三闾阁也能引得教谕亲临?往年连个像样的童生都凑不齐。”“莫不是真要出秀才了?听说这回有十三人有望进学,竟把秋胡都比下去了。”这乡下书塾素来冷清,此番突然“拔尖”,乡野间的好奇便如春草般疯长,连路过的挑夫都要驻足问上两句。
三闾阁塾师方遯翁早已候在门首,青石板上的鞋印被他来回踱得发浅。他身上那件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的毛边像褪了色的棉絮,衣襟上还沾着斑驳墨迹,连指甲缝里都嵌着洗不净的墨黑。见了教谕,他忙趋步上前,深深一揖,眼角皱纹挤成晒干的野菊花,语气里满是谄媚:“堂翁屈尊驾临,敝塾湫隘逼仄,无甚雅室,只能以菜园旁厢房权作待客之地,备了些粗茶淡饭,还望海涵。”
那厢房外的菜园倒收拾得齐整,绿油油的青菜顺着田埂排得规整,几只白蝶在菜畦间翻飞,翅尖沾着露水,倒比学堂里冷硬的青砖灰瓦多了几分鲜活生气。
众人刚在厢房内落座,粗瓷茶杯还没递到手中,便见两个穿补丁儒衫的生徒提着菜篮从园中走出,篮底的青菜沾着新鲜泥土,露水顺着菜叶滴在青石板上,晕出细小的湿痕。路过厢房窗下时,二人脚步一顿,齐齐扬声诵道:“‘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今日浇菜悟‘勤’字,明日背书通‘礼’字。”声音洪亮,字正腔圆,在这乡野间显得格外突兀。方遯翁忙指着窗外,脸上堆着笑向教谕邀功:“堂翁您瞧,这便是敝塾‘顺性教学’的日常,不搞死读书那套,让学问沾沾烟火气。”
教谕指尖轻叩桌上的课业簿,木桌与瓷杯碰撞,声响清脆如叩坚冰,打破了屋内的热闹。“遯翁,前番岁考,你这三闾阁可是给本县开了眼。”他目光扫过方遯翁的旧衫,又瞥向窗外生徒远去的背影,语气里藏着疑虑,“往日童生凑不齐五指之数,今岁竟有十三人有望进学。你去岁九月才主持塾务,短短八月便有这般成效,不知使的是何种点石成金之术?”
窗外的风从九洲江吹来,裹着江水的潮气拂过窗纸,簌簌声如人私语。方遯翁恍若未闻,慢悠悠端起粗瓷茶碗,喉结滚动着咽了口凉茶,开口时语气刻意放得郑重:“回本学话,不过是‘顺性而为’四字罢了。去岁九月蒙县学信任,学生便立志要打破死读书的窠臼。”他话锋一转,目光转向秋胡山长赵雪斋,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秋胡山长最知其中情由,他家生徒天不亮便抱《四书》苦读,夜半还在策论堆里打转,恰似困于笼中的松鼠,脑子早被死记硬背磨成了光溜溜的核桃。死记硬背,秋胡是祖;可要让泥土里冒出文章,他们得先学会弯腰。”
说罢,他声音陡然扬高,带着几分表演式的热忱,手还不自觉地比划着:“咱这儿呢?晌午依‘耕读传家’的旧例,放童子入菜园治蔬,咱边教他们辨五谷、知农时,边讲《朱子家训》里‘一粥一饭当思来处’的道理——这才是‘格物致知’的真谛,比闷在屋中背‘五谷不分’的空文,强上百倍!”
秋胡山长赵雪斋不再言语,只用茶盖在碗沿来回刮着水面的碎茶,刮得“吱啦”作响,像钝刀在瓷面来回磨,反比高声驳斥更刺耳。半晌,他才开口,声如坚冰:“遯翁高论,老夫却不敢苟同。庄稼要扎根,先生根再长穗;根都没扎,便忙着迎风招展,迟早折成两截。我家书塾历来讲究‘寒窗苦读’,童子们日诵三百言、夜写两篇策,这般日积月累打下的根基,扎实得能抵住风雨。怎就成了你口中的‘死学问’?”他抬手拂过案上的《四书章句集注》,语气更重,“朱子云‘居敬持志,为读书之本’,循序渐进、精益求精,方是治学正途。贵塾放任生徒嬉戏于田园,恐非读书本色,反倒有违圣人教诲。”
方遯翁把茶碗往桌上一磕,杯盖旋了个圈,声音像给场面上了锁。 “雪斋兄!”他拔高嗓门,把话音甩得比窗棂江风还亮,“这回岁考,咱三闾阁便把秋胡、汪处、欧亚一并甩出三条街去——连蹄后飞灰也沾不到他们衣角。”
这时,掌教董斜川在一旁微不可察地轻叹一声,忙起身为众人续茶。瓷壶嘴的热气模糊了他脸上的神色,他低头续着茶,指尖却悄悄瞥了眼方遯翁攥得发白的指节——前几日不过提了句“生徒缺《论语》注本”,便被派去翻藏经阁里满是霉味的旧书,翻了三天也没找着半本能用的。他不敢再触方遯翁的逆鳞,只盼着这场争执能早些过去,嘴里含糊地打着圆场:“雪斋公坚守根基,遯翁兄侧重活用,二者本可互补……能让农家子弟肯学、愿学,便是可行之道……”
然而,汪处山长孙柔嘉并不接话,他指尖捏着袖中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那是生徒家长托人辗转捎来的话,此刻慢悠悠展开,语气平淡却字字戳心:“遯翁,据闻贵塾有三位高足,上月默写《论语》还错漏百出,连‘学而时习之’都背不全,怎地此次岁考,竟能文从字顺,如有神助?”
这一问,如一根细针直刺要害。方遯翁端茶的手不易察觉地一颤,茶水溅出几滴在长衫上,他却浑然不觉,正欲开口强辩。欧亚山长陆子潇已抢先发出一声嗤笑,声音里满是讥讽:“这有何难解?莫不是孔圣人昨夜显灵,亲自给三闾阁的生徒开了小灶。只是这般‘神迹’,可千万别是银钱打通了哪道关节,才换得来这‘佳绩’才好。”言语之刻薄,让在座的董斜川顿时面红过耳,只能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抬头。
“子潇兄!”方遯翁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得向后一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袖中的手指早已绞得发皱,“论因材施教的正道,欧亚把‘钝根’劝退,我把‘钝根’磨针;针已出锋,他们还在找石头。您家去岁以‘悟性钝’为由劝退的生徒,在咱这儿如今正预备院试,这条‘差距’,莫非是欧亚用‘误人子弟’铺就的?”
眼见争执即将失控,教谕轻咳一声,茶碗盖不轻不重地合上,“咔”一声脆响,如断弦般让满室顿时一静。“今日是县学观政取经,非为攻讦斗口而来。”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眼神落在方遯翁身上时,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遯翁,你这‘顺性’之法,纵有非议,然岁考佳绩摆在眼前,便是硬道理。能把后进生徒教出八成默写正确率,这等收成,确非空谈章程者能及。回头将‘顺性教学’的章程整理出来,先送县学核查完善,若确有可取之处,便在全县学塾推广,也好让其他学塾学学章法。”
教谕此言,直如递了方遯翁一把尚方宝剑。他方才紧绷的神色霎时舒展,连眼角的皱纹都透着得意。恰此时,窗外人影一闪,正是那两个提篮的生徒。方遯翁精神一振,忙高声唤住:“阿发,把前日背的《论语・学而》篇给诸位山长念念,让大家瞧瞧咱三闾阁生徒的本事。”阿发闻声一惊,身子猛地一哆嗦,手中菜篮险些脱手,愣在原地,半晌做不得声。好不容易开口,也只是断断续续背了大半,连“有朋自远方来”都漏了半句。
不待旁人再开口质疑,方遯翁立刻接过话头,底气十足地总结道:“堂翁明鉴,诸位同僚请看,这便是顺性教学的妙处——哪怕生徒先前基础弱,只要教学方法得当,不出三月便能见成效。论起教化后进的本事,三闾阁既然能把荒畦变菜畦,就能把哑铁打成针。”
众人围着“教学方法”热议时,县学书办李梅亭的目光却始终落在方遯翁递来的课业簿上——首页“默写正确率八成”的朱批墨迹鲜亮,还带着几分未干的润色,与内页生徒默写的淡墨旧痕、甚至有些晕染的字迹明显不符。他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捻了捻,能触到新墨与旧纸的质感差异,又瞥了眼窗外阿发慌乱躲闪的背影,心里已然有了数。悄悄起身退出厢房时,他脚步放得极轻,只在心里暗忖:这“顺性教学”的成效,怕是经不起细查。
待观政已毕,日头已西斜,教谕起身告辞,众人簇拥着他往外走。方遯翁一路躬身相陪,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直到车马消失在村口小路尽头,他才直起腰来。董斜川忧心忡忡地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山长,方才我便留意到,那位李书办在诸位争论时,独自去了生徒的学舍,还翻查了日常课业,连阿发都被他拉着问了几个问题……我瞧他那神色,不像是寻常观摩,倒像是在查什么。”
方遯翁望着空荡的厢房,桌上的粗茶早已凉透。眼角余光里,一边是董斜川满是忧惧的脸,一边是李梅亭离去时留下的浅淡脚印。他胸腔里一股浊气猛地顶了上来,竟对着虚空嗤笑一声:“让他查,真金不怕火炼——就算火炼出废渣,也能看清咱这口炉子到底烧的是什么柴!”
方才对着教谕时,脸上那朵谄媚的“野菊花”,早已随着马车扬起的尘土一同消散。转身拂袖往塾内走时,他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方才那股对着空气宣示的豪气,此刻全化为了眉宇间一道深深的刻痕,连脚步都比先前沉了几分。
“斜川,”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仿佛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李梅亭,果真去查了课业?还问了阿发?”
董斜川跟在他身后半步,青衫的袖口被他无意识地攥出一片湿褶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我远远瞧着,他翻了阿发和得禄的默书册,还……还站在蒙童学舍的窗边,听了半晌课,时不时还往本子上记些什么。”
“哼,”方遯翁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笑,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查便查,真金不怕火炼,咱的教学成效摆在那儿,还怕他查?”可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轻飘飘的,落不了地。他猛地停步转身,死死盯着董斜川,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那几个要紧生徒,你可都再三叮嘱过了?口径务必一致,就说考前心气浮躁,在家故意放松了几日,并非未曾用功,知道吗?”
“叮嘱是叮嘱了……”董斜川抬起头,嘴唇动了动,眼里满是忧虑,“遯翁兄,阿发那孩子你也知道,性子怯懦,见了生人都不敢说话,若被那李书办私下里再一审问,只怕……只怕三句话就要露馅。还有,县学那边催要的‘顺性教学章程’,那落款的日期……”
“日期怎么了?”方遯翁眼皮猛地一跳,握着长衫下摆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那章程分明是去岁腊月才草拟的,您却让我把落款改成‘元年五月’,说是要显得‘教学理念早有规划’。”董斜川的声音更低了,“这要是被有心人翻出县学的旧档核对,查不到五月的备案,岂不是授人以柄?”
江风陡然转急,带着一股湿冷的寒气,猛地灌入菜园。那些方才还鲜活的青菜叶子,霎时被吹得翻卷过来,叶背惨白,在风里拼命摇晃,碰撞之声不再沙沙,反倒尖利起来,再也显不出半分午后的闲适生气。
方遯翁沉默了,背着手在原地踱了两步,脚下的青石板被他踩得发出轻响。那双沾着“文气”的黑指甲,此刻用力地掐着自己的掌心,细微的痛感却压不住心底的慌乱。
而在村口的马车里,又是另一番光景。高松年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手指缓缓捻动着腕上一串光滑的佛珠,佛珠碰撞的轻响,在狭小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坐在下首的李梅亭,则微微躬着身子,脸上早已没了方才在书塾里的沉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犬嗅到猎物踪迹时的精明与审慎。
“堂翁,”李梅亭的声音压得极低,“那三闾阁,确有蹊跷。生徒课业簿,首页朱批与内页墨迹新旧悬殊,显是近日集中补写,字迹前后亦判若两人。那名叫阿发的学童,眼神闪烁,问他考前温书,只反复说‘山长让俺们放松’,再问细节,便支支吾吾,一看就是套话。”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洞悉一切的笑意,语气里满是笃定:“卑职斗胆揣测,方山长这出‘顺性教学’的戏法,恐怕是唱不下去了。这回三闾阁真个‘超前三里’,只是不知这‘里’是用什么铺的?”
教谕捻动佛珠的手指蓦地一顿,他缓缓睁开眼,眸子里古井无波,仿佛早已预料到这般结果。“梅亭,”他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是骡是马,等院试放榜再遛。今日只看把戏,不问后台。”
马车驶出村口,车轮滚滚,碾过泥泞。车窗外,菜园边的田埂上,那两个方才“表演”过的生徒正蹲着窃窃私语。手边的菜篮沾着新泥,几根刚摘的黄瓜翠生生摆在一旁,还裹着水汽。
阿发掂着根黄瓜,正想再嚼两句,抬眼瞅见远处车帘还在晃。他喉结滚了滚,猛地把黄瓜拗成两截,汁水溅进泥里,像替他把溜到嘴边的话冲走。高个生徒一把按住他手腕,两人僵在畦沟,只听见菜叶背面被风刮得哗啦响。
暮风忽转,卷得菜畦一片白背,听在耳内,像有人在暗处磨墨,磨得人心口发凉。
方遯翁喉头一哽,喉头一哽,才挤出那句:“既已甩出三条街——”话音未落,人已是一个趔趄,险些被自己的影子绊倒。
远处马铃渐远,铃声却一声声钉在暮色里,久久不坠。

作者简介:
曾昭林,广西玉林文地中学高中语文教师,执掌教鞭,亦曾引领校园文风,担任《绿草》文学社社长、《博白语文在线》编辑。一度躬身乡土,任驻村第一书记,将理想付诸实践。这段经历,凝练为荣获广西“决胜小康,奋斗有我”主题征文自治区优秀奖的《茂石脱贫攻坚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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