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思父赋

程兰峰

时维菊月，节届重阳。金风送爽，拂林叶而簌簌；玉露凝霜，缀篱英而晶晶。雁阵横空，划碎秋云千里碧；枫林丹染，铺陈野径万重章。天高地迥，澄宇无纤尘之扰；气爽秋清，旷野有丹桂之芳。余携稚子，缓步登丘。踏疏草以寻幽，闻虫鸣而感寂；望故园之渺渺，隔烟水之茫茫。西风拂面，牵愁绪而难遣；落日衔山，映孤影而增伤——此情此景，愈念吾父，悲从中来，不可自抑。

忆昔儿时，父貌堂堂。身躯虽非魁梧，却撑阖家之天；双手虽染泥垢，能辟生计之荒。朝持耒耜，耕垄亩之膏腴：春播新秧，沐朝露而弯腰；秋获熟稻，顶烈日而挥镰。汗滴禾下，润沃土以育五谷；尘沾衣间，换仓廪以满三餐。暮归庭院，执灯盏而伴吾书旁：吾诵诗书，父侧立而静听；吾解难题，父颔首而援方。遇吾顽劣，攀树掏巢、下河摸鱼，未尝疾言厉色，唯温言劝诫“避险”；见吾勤学，挑灯夜读、握笔练字，常露笑意飞扬，屡抚吾首赞“可期”。

每至重阳，父必携吾游赏：或采菊东篱下，教吾辨黄白紫艳，言“此花傲霜，当学其韧”；或放鸢碧天上，引吾牵线奔跑，笑“此鸢凌云，当立其志”。偶逢佳节加餐，父必把盏浅酌，夹肉入吾碗中，道“吾儿长身，当多进食”；若遇寒夜添衣，父必执针补缀，将棉絮塞匀，嘱“夜寒露重，莫教冻着”。田间劳作，指禾苗而教吾稼穑之艰，曰“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灯下闲谈，举往事而授吾处世之方，云“一言一语，需守诚信为本”。那堪岁月如梭，倏忽间父鬓染雪，腰背渐弯；谁料风霜骤至，转瞬间父疾缠身，慈容渺茫。彼时呼父不应，唤亲无答，肝肠寸断，泪洒灵前——此痛刻骨，至今难忘。

今又重阳，景物依旧。篱边黄菊，仍绽当年之艳，却无父指认其瓣；阶前白露，还凝昔日之凉，不见父扫其霜。登高远眺，目断云天，不见父归之影；伸手欲牵，唯触清风，空留指缝之茫。取茱萸而簪鬓，念父曾为吾插此辟邪，今簪之却觉孤寒；斟浊酒而举杯，想父昔年与吾共饮，今举之唯剩空觞。雁过云天，鸣声凄切，若传吾之私语：“父在何方？可还安康？”；枫飘庭阶，红落满阶，似载吾之愁肠：“父之恩泽，何以报偿？”

暮色渐浓，寒烟四起。山隐轮廓，归鸟投林；风添凉意，虫鸣渐歇。稚子牵吾衣袖，仰首问曰：“阿父何以泪垂？”吾唯指天边孤月，强语“月凉触景，无伤”。秋风又拂吾襟，似问“何以神伤？”吾独念堂前旧椅，父曾坐此品茶，今空椅蒙尘，再无归人。思父之恩，重于丘山：育吾成长，护吾无忧，恩深似海难报；念父之情，深于江海：忆其音容，想其教诲，情浓如酒难忘。

聊作此赋，寄吾哀思。纸短情长，难尽吾念；笔拙意切，唯表吾心。愿父九泉之下，安然无恙，无劳形之苦，有安逸之享。若有来生，仍盼为子，承膝下之欢，报养育之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