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黄河古道:洪流与血脉的交响
踏上黄河古道,便踏上了一条被时间与泥沙共同雕刻出的巨大疤痕。这里早已不见滔滔黄水的奔腾咆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宁静。河床高高隆起,像一道沉默的脊梁,横亘在辽阔的华北平原上。曾经的激流险滩,化作了连绵的沙丘、茂密的柳林和开垦出的田亩。风是这里永恒的歌者,它掠过沙地,穿过杨树林,在干涸的龟裂土地上回旋,仿佛无数亡魂与先民的低语,诉说着关于洪水、生存与荣耀的漫长故事。

这条古道,并非死亡之物,它只是进入了生命的另一种形态。它的脉搏,从昔日水流的悸动,转化为了更深层、更坚韧的人文地理的脉动——一种由村庄、集市、庙宇、传说以及世代生活于此的人们共同构成的生命节律。在赫家镇、在党家村、在王安水匝、在小乔集、在黑龙潭、在马滩韩集、在三省庄……这些如星辰般散落在古道遗迹上的名姓之地,洪河流域的魂魄,正以一种沉默而磅礴的方式,生生不息。

一、 赫党二将军:镇水的魂灵与土地的伦理
赫家镇与党家村,隔着一片宽阔的、种满了高粱的滩地遥遥相望。两姓的祖先,并非从一开始就扎根于此。族谱与碑文的只言片语,将他们与明朝初年那场轰轰烈烈的大迁徙——“山西洪洞大槐树”下的人口迁徙——联系起来。他们的先人,如同被风吹散的种子,从遥远的黄土高原飘落至这片饱受黄河泛滥之苦的冲积平原。
赫、党两姓的崛起,与水和土的治理息息相关。传说在清乾隆年间,黄河又一次在豫东平原撒野,决口之处,一片汪洋。官府的束手无策,将生存的难题残酷地抛给了每一个濒临绝境的村落。时势造英雄,赫家的赫天龙与党家的党怀仁,这两位原本只是乡间颇有威望的乡绅,走到了历史的前台。
他们并非身披官服的治水专员,他们的权威,源于对脚下土地的深刻理解与对乡邻生命的强烈责任感。赫天龙身材魁梧,性情豪迈如夏日雷雨,他组织青壮,伐柳筑坝,身先士卒扛起最重的沙袋;党怀仁则精于筹算,心思缜密如河道脉络,他负责调配物资,勘察水势,寻找旧河道以分洪泄流。他们的组合,是力量与智慧的互补,是勇气与坚韧的同盟。
那场惊心动魄的堵口工程,持续了整整一个多月。最终,人力奇迹般地战胜了天灾,狂龙般的黄河被重新逼回了故道。洪水退去,露出劫后余生的大地。赫天龙与党怀仁的名字,从此不再仅仅是两个人的名字,它们化作了一种象征,一种精神图腾。朝廷的嘉奖或许只是一纸诰命,早已湮灭在尘埃里,但民间感念的具象化,却是将他们的姓氏,永远地烙印在了这片土地上——赫家镇,党家村。
更为深刻的是,这次合作奠定了一种超越宗族界限的“土地伦理”。在这片由黄河泥沙反复堆积而成的土地上,任何单一的家族都无法独自面对自然的无常。赫、党两姓通过联姻、共祀、协作,形成了一种牢固的乡土同盟。这种同盟,其内核是一种朴素的共识:面对黄河,我们都是它的儿女,命运与共,休戚相关。这种基于共同生存经验而形成的社群结构,比任何官方划定的行政区划都更为坚韧,它成为了洪河流域人文地理中最基础、也最稳固的单元。
时至今日,行走在赫家镇或党家村的街巷,仍能感受到这种古老伦理的延续。两村之间或有田土之争,或有口舌之怨,但每逢大事,如修路、建校、抗旱排涝,两村的带头人总会坐到一起,那姿态,依稀便是当年赫、党二将军并肩立于堤坝之上的影子。他们的魂灵,早已化为一种守护地方的集体无意识,融入了每一个后代的血液之中。

二、 王安水匝:水韵智慧的活态传承
如果说赫、党二将军代表了人与洪水抗争的英雄史诗,那么,“王安水匝”这个地名,则揭示了人们与黄河之水更为复杂、也更具智慧性的相处之道。
“水匝”,一个极富动感和画面感的古语词汇,意指调控水流、分流引水的闸口或堰坝体系。王安,则是世代主持、维护这一关键水利设施的家族姓氏。这个地方,是洪河流域微观水理政治的绝佳样本。
王安水匝坐落在一段古河道陡然收窄的咽喉之处。这里没有宏伟的水泥大坝,只有一系列看似朴拙、实则蕴含极高工程智慧的石砌、木桩与草埽结构。它们像一套精密的锁钥,驯服着从上游而来的水。丰水期,通过开启不同的“匝口”,将多余的洪峰泄入预先留出的洼地、塘堰,减轻下游主河道的压力;枯水期,则利用水位高差,将宝贵的河水引入纵横交错的灌溉渠系,滋养着下游万顷良田。
王家人,便是这套古老水系的操作者与守护神。他们的技艺,并非来自官府的任命或学堂的传授,而是严格的家族口传心授。父亲教儿子认水纹,辨水声,知土性,何时该“启匝”放水,何时该“闭匝”蓄流,其中的分寸拿捏,关乎千万亩庄稼的收成,乃至下游村庄的安危。这是一种经验性的科学,一种与自然长期对话中形成的默契。
王安水匝的存在,塑造了周边独特的生产与生活方式。这里形成了以“水”为核心的社会组织。下游各村镇的用水份额、出工维护水匝的义务,都在漫长的历史实践中形成了一套约定俗成的“水规”。每年春耕前的“开匝祭水”仪式,是比任何官方节日都更为隆重的盛典。王家的族长会主持祭祀,祈求河神保佑,风调雨顺。此时,他不仅是技术权威,更是连接人、神、自然的文化使者。
这种基于共同水资源管理而形成的乡土秩序,是一种极具东方智慧的“水缘共同体”。它超越了简单的村庄界限,将数十个村落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共同维系着一个精妙的水平衡。王安水匝,因而不仅仅是一个水利设施,它更是一个文化场域,一个活着的、仍在呼吸的水利博物馆,无声地诉说着洪河流域人民如何将狂暴的黄河之水,转化为生存与繁荣的命脉。

三、 小乔集与黑龙潭:市井繁华与精神信仰的双重世界
沿着古道继续前行,便会抵达小乔集。这个名字听起来带着几分江南水乡的婉约,实则是一个充满黄河岸边特有生命力的繁华集市。
小乔集的兴起,直接得益于其地理位置。它正处于几条古道交汇的节点,南来北往的商旅、附近村庄的农户、乃至从更遥远地方来的货郎,都在此聚集。它的功能,是物资的集散地,更是信息的交汇处。集市上,有来自黄河的鲤鱼,有滩地里产出的优质棉花、花生,有手工编织的柳条制品,也有从山陕地区运来的布匹、铁器。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粮食、香料和汗水混合的复杂气味,人声鼎沸,构成了古道经济血脉中最活跃的细胞。
然而,小乔集的灵魂,并不仅在于白日的喧嚣。它与不远处那个充满神秘色彩的地名——“黑龙潭”,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黑龙潭,其实是古河道上一处极深的漩涡遗迹,即便在黄河改道干涸后,那里依然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民间传说,此处是黑龙王的居所。黑龙王在黄河水神的谱系中,是一位性情复杂、亦正亦邪的神祇。它既能兴云布雨,保佑一方,也能掀起狂澜,颠覆舟船。
于是,在小乔集,围绕着黑龙潭,形成了一套独特的信仰与实践体系。集市上的商贩,尤其是那些需要渡河、走水路的行商,开市前必先到黑龙潭边焚香祷告,祈求黑龙王保佑旅途平安、生意兴隆。潭边的一座小庙,虽简陋,却香火不绝。这种信仰,并非纯粹的迷信,它是人们对黄河那种不可预测的巨大力量的一种敬畏式管理,是对未知风险的一种精神慰藉与规避。
小乔集的世俗繁华与黑龙潭的神秘幽深,构成了一幅生动的画卷:一边是人间烟火的勃勃生机,一边是对自然伟力的虔诚敬畏。它们共同勾勒出洪河流域民众完整的精神世界——他们既脚踏实地,努力经营着现世的生活;又仰望(或者说,俯视)着那些超自然的存在,为无法掌控的命运寻找一个解释和寄托。这种二元性,让这片土地的人文景观,显得格外丰厚与真实。

四、 马滩韩集:水患记忆与坚韧的生存诗篇
离开小乔集,向古道更低洼处行进,便进入了马滩韩集一带。这里的景观,与上游又有所不同。地势更为低平,土壤中的沙质更多,村庄的分布也显得更为稀疏、零落。地名中的“滩”字,揭示了这里作为黄河行洪、漫溢前沿地带的宿命。
马滩韩集的历史,几乎就是一部与水患搏斗、在废墟上重生的编年史。村里的老人,能清晰地数出祖辈传下来的每一次大洪水年份:“道光二十三,洪水涨上天”、“咸丰五年,黄河改了脸”……这些编成顺口溜的年份,是刻在集体记忆中的伤痕。
洪水过后,是什么支撑着人们一次又一次地返回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重建家园?是黄河泥沙带来的极其肥沃的土壤。洪水是毁灭之神,也是创造之母。它夺走一切,又留下孕育新生的宝贵养料。这种“毁灭与馈赠”的悖论,塑造了马滩韩集人乃至整个洪河流域人民一种独特的性格:极度的坚韧,以及对生活近乎执拗的热爱。
这种坚韧,体现在他们生存的智慧上。这里的房屋建筑,多有特色。富庶些的人家,会夯筑高大的土台,将房屋建在台基之上,称为“房台”。更普遍的是,家家户户都会在院里备有木船、筏子,这不是为了捕鱼,而是为了在洪水突如其来时,能抢出一些家当,保住性命。他们种植的作物,也多是高粱这类耐涝的品种。
韩集,作为马滩地区的中心集市,其商业活动也深深打上了这种环境的烙印。这里的交易,带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急促与实在。人们交易被水浸泡后抢救出来的粮食、木材,也交易重建家园所需的一切物资。这里少有精巧的奢侈品,多是关乎基本生存的、最朴实的物产。然而,就在这种看似粗糙的市井生活中,却蕴藏着最动人的生命诗篇。人们在洪水退去的泥泞中,播下新的种子;在倒塌的墙垣边,立起新的梁柱;在亲人的坟茔旁,继续着生儿育女、婚丧嫁娶的生命循环。
马滩韩集,是黄河古道苦难最深重的部分,也是生命力最为顽强的证明。它告诉每一个到访者,洪河流域的人文精神,其核心之一,正是这种“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深植于土地与血脉中的韧性。

五、 三省庄:边缘地带的活力与交融
黄河古道,在某些区段,本身就是省界。位于豫、鲁、皖三省交界处的“三省庄”,便是这样一个特殊的地理单元。它处于行政区划的“边缘”,却也因此成为了文化交融的“中心”。
一村跨三省,听起来像是一种奇谈,却是三省庄日常的现实。庄内一条南北向的土路,可能东边属于山东,西边属于河南;村头的老井,井台在安徽,打上来的水却供应着三省的居民。这种独特的地理格局,造就了三省庄极其开放和包容的文化心态。
在这里,你可以听到带着不同口音的官话交融在一起;你可以看到,一户人家的婚宴上,可能同时遵循着山东的“送大馍”、河南的“压箱钱”和安徽的“哭嫁”习俗。他们的饮食,既有鲁菜的咸鲜,又有豫菜的朴实,还隐约带着皖北的辛辣。
由于地处行政管理的前沿地带,历史上,三省庄曾长期是“三不管”的区域。这反而催生了高度发达的民间自治传统。庄内事务,由三省居民推举出的“乡老”共同协商解决,他们依据的不是某一省的法令,而是在此地上百年磨合中形成的乡规民约。这种自治能力,使得三省庄在面对黄河水患、匪患等共同威胁时,能够迅速凝聚起跨越省籍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这种边缘性孕育了巨大的商业活力。三省庄是一个天然的走私与合法贸易的灰色地带,也是一个巨大的区域商品集散中心。从这里,河南的粮食、山东的盐、安徽的竹木茶麻,得以互通有无。商人们在这里练就了精明的头脑和灵活的身段,他们善于在不同规则之间寻找缝隙,善于与不同文化背景的人打交道。
从三省庄走出去的商人、手工艺人、乃至文人学子,天生就带有一种“跨界”的视野与能力。他们是文化的使者,将不同地域的物产、技艺、观念携带、传播出去,又在回归时带来新的元素。这种源源不断的文化杂交优势,为洪河流域乃至更广阔的中华腹地,注入了新鲜的活力与创造力。三省庄的存在,雄辩地证明,文明的生机,往往诞生于交流与碰撞的边缘,而非封闭与保守的中心。

尾声:古道新生与不灭的魂
夕阳西下,将金色的余晖洒在静静的黄河古道上。沙丘拖着长长的影子,防风林带在晚风中发出海潮般的声响。我站在一处高耸的古堤上,眺望着这片被洪流与血脉共同塑造的土地。
赫家镇与党家村的灯火次第亮起,那是英雄史诗在平凡生活中的延续;王安水匝的方向,仿佛还能听到流水通过闸口的潺潺之声,那是古老智慧仍在跳动的脉搏;小乔集已然收市,但黑龙潭的深水,依旧倒映着星月,守护着人们内心的敬畏;马滩韩集的田野里,新一季的作物正在默默生长,诉说着生命不屈的韧性;而遥远的三省庄,想必正迎来一日中最具活力的夜市时分,三省风味在此交汇,编织着开放与交融的未来图景。
这条干涸的黄河古道,它从未死去。滔滔黄水可以改道,但它所孕育的人文精神,却如地下水脉,深植于这片土地的肌理之中。那些层出不穷的豪杰、能人、异士,无论是青史留名的,还是默默无闻的,他们都是这水脉滋养出的精灵。他们的贡献,或许不全是惊天动地的伟业,更多是体现在每一次与洪水的搏斗中,每一季庄稼的丰收里,每一桩公平的交易间,每一次文化的交流融合里。
正是这亿万个体殚精竭虑的生存、奋斗与创造,如同无数细微的支流,最终汇聚成了中华民族繁荣昌盛的浩荡长河。黄河古道,作为这一切的见证者与承载者,它的沉默,是一种最深沉的丰饶。它的魂,便是这片土地上人民那不灭的、与命运抗争、与自然共生、不断开创未来的伟大魂灵。
2025,10,29日

《黄河古道行》
(六十联七言长诗)
【古道沧桑】
黄河古道卧苍龙,千载风沙掩旧踪
浊浪曾吞星月暗,狂澜欲裂天地崩
秦砖汉瓦沉沙底,宋堤明坝隐丘峰
唯有沧桑铭石骨,犹闻亘古水声汹
【赫党二将】
赫家壮士吼如雷,党姓豪雄剑作桅
血肉筑墙三十里,肝胆照夜九千回
洪峰撕岸孤城立,巨浪摧舟双帜巍
至今村口石狮像,犹带当年泥水痕
【王安水匝】
王家水匝镇河喉,巧借天工分激流
木石机关藏妙算,星晨刻度定春秋
旱时碧浪滋千垄,汛里银龙绕百洲
世代相传圭表术,测量雨雪护田畴
【小乔集市】
小乔集上起炊烟,三省商贾汇百川
布帛盐茶争晓市,牛羊黍稷满秋船
算盘声里星辰转,秤杆尖头日月悬
最是黄昏人散后,灯笼串串映红天
【黑龙潭影】
黑龙潭底隐玄机,深碧寒波不可窥
祈雨巫祝焚香日,求舟渔父掷杯时
云堆墨色遮山寺,电裂长空照水祠
自古幽潭通宙宇,凡人莫问鬼神私
【马滩韩集】
马滩岁岁惧洪魔,韩集年年备土箩
童叟皆识云变色,妇孺尽晓水痕多
春播不怕泥沾履,秋获何妨浪打蓑
生死相依河伯畔,桑麻世代共蹉跎
【三省通衢】
一鸡啼破三省晨,犬吠连村惊四邻
豫调未休鲁腔起,皖歌又伴晋商巡
界碑默默承霜露,古渡悠悠送客尘
百味同锅烹世情,方言各异意却真
【治水英魂】
古来豪杰出蒿蓬,各领风骚治水功
禹迹茫茫寻旧道,李冰烨烨耀长空
铁牛镇浪传奇在,石犀分波遗恨穷
十万河工骨作堤,方得今朝稻花丰
【民生百态】
河畔生涯水作邻,渔樵耕读四时轮
晨捞旭日张千网,夜载星辉泊九津
柳编巧手织春色,陶转匠心塑秋魂
最是雪封河道日,凿冰捕鱼笑声频
【文脉绵延】
浊浪淘不尽风流,文脉如丝系舟游
孔孟训言传塾馆,老庄玄理刻碑楼
秦腔激越裂云岫,豫调悠扬绕田畴
纵使洪峰摧万物,诗书依旧守故州
【新城古韵】
古道新程接渺茫,长桥飞架跨苍黄
昔年险滩成通途,往日荒丘变粮仓
电站截流生明月,水库涵波映霞光
旧堤改造公园景,杨柳依依拂画墙
【精神永续】
黄河魂魄铸民魂,百难千劫根愈深
沙掩犹存铮铮骨,浪击更立巍巍身
前仆后继无穷尽,古往今来有传薪
我今长歌六十韵,愿以此心照丹青
2025,10,29日

编辑简介

张社强(罡强)笔名:了凡。河南省虞城县信用社职工,文学爱好者。都市头条认证编辑,中国新时代认证诗人,高级文创师。商丘市作协会员。虞闻天下编辑部编缉。中华诗词学会会员。第九届半朵中文网签约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