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的字典
云朵
外公家在二里头遗址博物馆隔壁的村子,青砖灰瓦的院墙后,总飘着博物馆方向传来的讲解声。那片土地下,沉睡着考古学家口中“东亚最早的广域王权国家都城”,村口老井边的石碑上刻着“最早的中国”。风掠过田埂时,仿佛能捎来陶片碰撞的细碎声响,而外公外婆,就像这片土地上长起来的庄稼,带着老祖宗传下来的朴实劲儿,把日子过得瓷实又温暖。
听母亲说,外公和外婆是“指腹为婚”的娃娃亲。当年外公的父亲与外婆的父亲在村口老槐树下拜把子,粗瓷碗里的米酒晃着暖光,两人拍着胸脯约定:“将来若是一男一女,就结亲家。”后来竟真应了这话,俩孩子还没记事,缘分就系牢了。外公小时候去外婆家,骑着家里那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马背上搭着他母亲绣的花布包,里面裹着给外婆的麦芽糖;外婆来外公家,坐着村里唯一的小轿子,四个街坊大叔稳稳抬着,轿帘掀开时,总见她攥着个布老虎——那是给外公做的玩具。俩人见了面不怎么说话,却把对方给的东西攥得紧紧的,直到二十岁那年,穿红棉袄的外婆被大花轿子抬进外公家,才算真正成了一家人。
外公后来去了湖南省铁路局,管理大仓库,是单位里少有的“文化人”——识文断字还会记账,账本上的字方方正正,像他做人一样规矩。单位里的人都敬重他,谁家有事都愿意找他商量,连局长都常说“有事找老周,放心”。每年过年,单位都派人送米、面、油来看他,有年还送了鸭绒被,年年慰问品不重样。来人总念叨:“老周在的时候帮了大家不少忙,谁家孩子上学缺学费,他悄悄塞钱;谁家老人病了,他帮着找医生。”外婆则守着家里的小院,把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她手巧,会做虎头鞋、绣枕头花,缝衣做饭更是样样精通。村里谁家娶媳妇、嫁姑娘,都要请她当“全福人”——帮新娘梳头,给新人铺喜床,说几句吉祥话。外婆总是笑得眉眼弯弯,把新人的衣角捋得平平整整,像对待自己的孩子。
我记事时,外公已经退休回村,依旧高大魁梧,背不驼、腰不弯。夏天总穿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挽至胳膊肘,露出结实的臂膀。
他有个习惯,每天早上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看书看报,报纸是从镇上邮局订的,书页被翻得软乎乎的。偶尔博物馆有新展览,他会带着折叠凳去看,回来就跟我讲展柜里的绿松石龙形器多精致,说“咱老祖宗早在几千年前,就有这么好的手艺”。可我那时候怕他——外公话不多,说话声音沉稳,眼神透着股严肃劲儿,加上他常年在外工作,我一年到头只有春节能见到,总觉得生分。每次他喊我“丫头”,我都低着头应一声,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更不敢大声说话。
真正跟外公拉近关系,是因为一本《新华字典》。那年我上小学二年级,老师说要学查字典,让每个人都带一本。我回家翻遍抽屉也没找到,母亲说:“你外公那儿有一本,是他当年在单位得的奖励,你去问问能不能借你用用。”
那是个星期天的早上,天刚亮我就往外婆家跑。我抄小路走后门进了外婆院里,见外公正往大门外走,手里拎着竹篮,像是要去村口菜园摘菜。我没敢喊他,悄悄的小步小步地跟在后面,直到他在菜园路口停下,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丫头,你怎么来了?”我赶紧低下头小声说:“我想来看看外婆。”
后来外公回屋,我就站在屋门外,耳朵贴着门缝听动静;他去厨房帮外婆做饭,我也跟着蹲在厨房门口,看他切菜炒菜。折腾了一上午,我还是没好意思开口。最后外公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看着我,脸上带着笑意:“你今天总跟在我屁股后面,跟个小尾巴似的,有事就说,不说话咋解决问题?”
我脸一下子红了,支支吾吾半天,才小声说:“老师……老师让我们学查字典,我想要你那本《新华字典》。”
外公没立马答应,转身进了里屋,捧着一本深蓝色封面的字典走出来——字典边角有点磨损,封面上“新华字典”四个烫金的字泛着光,扉页上有外公的名字,是用钢笔写的,一笔一划都认真。他把字典递给我:“想拿字典可以,你先查个你的姓‘潘’字,查出来了,就给你拿回去。”
我接过字典,心里又紧张又激动,赶紧翻开。老师说过查字典有两种方法,拼音查字法和偏旁部首法。我先翻到拼音索引,找“P”开头的音节,可翻来翻去,怎么都找不到“潘”字;又试着用偏旁部首法,“潘”字左边是三点水,数了笔画找到部首,可后面的笔画数来数去,还是没找到。我急得额头冒汗,手心也湿了,字典纸页被攥得皱巴巴的。
外婆在旁边看着,赶紧走过来,用手背擦了擦我的额头,柔声说:“别着急,想想老师讲的方法。”我委屈地摇摇头:“老师说星期一带字典去学校才讲,我现在还没学……”
外婆听了,往外公屋里走,隔着门说了几句话。不大一会儿,外公走出来,说:“字典先拿回去,到学校好好听老师讲。下星期天回来,你得把‘潘’字查出来,还要查你父母的名字,查对了,这本字典就奖给你;查不对,就得送回来。”
我赶紧点头,把字典紧紧抱在怀里,如释重负地笑了。外婆又拉着我的手叮嘱:“丫头要加油啊,这本字典是你外公当年在铁路局评‘先进工作者’得的奖,他宝贝得很,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用了快二十年,都没舍得让别人碰过。”
那一周,我每天放学都抱着字典琢磨,晚上还让母亲教我拼音查字法。到了星期六,我已经能熟练查出自己的名字,连父母名字里的生僻字都能找到。星期天一早,我揣着字典往外婆家跑,路过遗址博物馆时,特意看了眼门口的绿松石龙形器模型,想着等会儿跟外公说说。一进门就喊:“外公,我会查字典了!”外公正在枣树下喝茶,见我来了,放下茶杯:“来,查给我看看。”
我先翻到拼音索引,找到“P”,再找到“pan”这个音节,很快查到“潘”字,指着字典说:“外公你看,这是我的姓!”接着,我又查了父亲的名字、母亲的名字,连外公随口说的“铁路”“仓库”都查得清清楚楚。末了还补充:“今天路过博物馆,看见那龙形器了,比课本上画的还好看!”
外公看着我,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摸了摸我的头:“不错,学得挺快,也有长进。这本字典就奖给你了,好好用,它能帮你认好多字、学更多知识,就像咱村外的遗址,藏着老祖宗的智慧,都能让你受益终生。”
后来,这本字典真的陪了我很多年——小学时用它查生字,中学时用它查词语,我一直珍藏到现在,舍不得丢掉,就像珍藏着外公在我心里的记忆。字典封面越来越旧,扉页上外公的名字也有点模糊,但每次翻开,都能想起那个星期天的早上,外公坐在枣树下,阳光洒在他身上,还有他递字典时,那句藏着遗址与智慧的话。
如今外公已九十多岁,耳不聋、眼不花,每天还坐在大门外的竹椅子上看书看报——那把竹椅,是他当年在铁路局上班时得的奖励,椅面磨出了温润的包浆,却依旧结实。偶尔博物馆的讲解员带着游客路过,他还会跟人聊两句:“里面那青铜爵,当年刚挖出来的时候,我还去看过,绿锈底下,亮得很。”每年春节,我们晚辈去拜年,他总能一眼认出每个人,早早就把压岁钱按人数分装在红信封里,递到我们手上时,掌心还带着他常年握笔、翻书的温度。
有年春节,我又带着那本《新华字典》去看外公,他翻着字典里我当年用铅笔标注的拼音,笑着说:“丫头现在不用查字典了,倒还留着它。”我靠在他身边,指着扉页上他的名字:“外公,这字典里不光有字,还有您教我的道理——做事要认真,学东西要踏实,就像咱村外的遗址,得慢慢挖、细细品,才知其中珍贵,做人也是这样。”外公用肯定的眼光看着我,拍了拍我的手,阳光透过门廊落在字典上,那些磨损的边角,忽然就和遗址里的陶片一样,成了时光最珍贵的印记。
我想,有些东西从来不会随时间褪色,比如外公的规矩,外婆的温柔,比如这本带着岁月温度的字典,还有这片埋着文明根脉的土地——它们都在悄悄告诉我们,什么是传承,什么是爱。
作者简介:潘利利,笔名云朵,河南洛阳人,爱好文学,笔耕不辍,作品散见于各微信平台、今日头条等。华夏思归客诗词学会特约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