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丽



中秋节吃月饼是中国人的传统习俗。今年的月饼市场遭遇严重滞销，节后价格大幅跳水，原因一是年轻人淡化了节日走亲访友的习俗，二是传统月饼甜腻口感与现代健康饮食理念相悖。但我家自制的空心月饼却意外走红，让这个中秋重现”小饼如嚼月，中有酥与饴”的古典诗意。



空心月饼作为晋式月饼的代表，以吕梁、乡宁等地最为盛行，其制作工艺已被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这种月饼外皮酥脆如蝉翼，内层薄透似宣纸，因烤制时内部自然膨胀形成空心得名。与实心月饼的绵密厚重不同，空心月饼入口即化的酥脆感，既保留传统风味又易于消化，尤其适合肠胃敏感人群。



自从小姑子购置烤箱自制空心月饼后，我家每年中秋都能尝到这份手作美味。女儿尤其钟情此物，每次探亲我都要特意留着带给她。看她吃得嘴角沾着芝麻，眼睛弯成月牙的模样，心里便溢满甜蜜。今年中秋前夕，我终于拜小姑子为师，揭开了空心月饼的制作奥秘。



我们称取面粉，按比例加入晾凉的胡麻油、温开水和少许碱面，和成软硬适中的面团醒发。提前炒制的五仁馅料（芝麻仁、花生仁、核桃仁、瓜子仁）与红白糖、炒面擀碎混合，淋上蜂蜜拌匀。过滤蛋黄液盛入碗中搅匀待用。此时我的心情既忐忑又期待，生怕辜负这门手艺。



半小时后正式开工。将面团揉切成剂子，再用手团成手掌大的面皮，左手弯曲成半圆托住面皮，右手用勺子填入馅料，指尖收口捏紧——这比包饺子难多了！馅料填少影响口感，填多了又烂皮露馅影响美观。小姑子示范时，面皮在她掌心轻盈旋转，仿佛在跳一支无声的圆舞曲。我笨拙地模仿，馅料总是调皮地从缝隙中探出脑袋，急得额头沁出细汗。



枣木模具里撒几粒黑芝麻点缀，将光滑面朝下放入模具，手掌均匀按压至贴合。灶台上垫厚布，模具”咣咣”磕出，印着”福寿”花纹的饼胚便新鲜出炉。这敲模的力道最是讲究，轻则敲不出来，重则饼皮碎裂。小姑子手腕轻抖，模具与案板碰撞出清脆的节奏，仿佛在敲击古老的陶埙。我反复练习多次，虎口都被震得发麻，才终于让”福寿”二字完整浮现。



一次四个将生胚码入电饼铛，双面翻烤定型后刷上蛋黄液。再转入烤箱220℃烘烤五分钟，金黄酥脆的空心月饼便鼓着肚皮出炉了。当烤箱”叮”的提示音响起时，整个厨房都弥漫着胡麻油的醇香。趁热咬一口，酥脆外皮裹着香甜内馅在舌尖化开，仿佛咬开了一个藏着星辰的月亮。胡麻油的焦香、坚果的酥脆、蜂蜜的清甜层层递进，当真应了那句”天上人间，皆是温柔”。



网购的”空心月饼”礼盒派上用场，二十枚装得满满当当。双节长假带着这份手作心意走访亲友，竟收获意外惊喜：母亲多年胃病忌食甜食，吃后却无反酸；老公生冷酸甜辣忌口，也破天荒一整块下肚无恙；哥嫂待客时，客人临走还要再揣一块；寄给女儿的月饼，成了她”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情感寄托。余下的月饼存入瓷坛，搭配牛奶鸡蛋作早餐，将中秋的甜蜜延续成日常的小确幸。



空心月饼的”空”，是一种智慧的留白。它让馅料的香气在酥脆的外壳中自由流淌，让传统手艺在现代生活中找到新的坐标。当我们咬开这份”空心”的美味时，尝到的不仅是胡麻油的醇香，更是岁月沉淀的从容，是手作传承的温度，是时空交错的诗意。



这让我想起老子《道德经》中的智慧：”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空心月饼的”空”，恰如车轮的毂、陶土的器，看似虚空，实则承载着无尽的可能。这种”空”是容纳香气的容器，是传承手艺的载体，更是安放思念的港湾。



在这个追求”满”的时代，空心月饼教会我们：真正的圆满不在于填满，而在于留白。就像小姑子手中旋转的面皮，太满则溢，太实则滞。人生亦如是，留三分空，方能容得下清风明月，装得进四季轮回。正如日本茶道中的”侘寂”美学，接受不完美，欣赏残缺美，空心月饼的自然膨胀形成的不规则空隙，恰如人生无法填满的遗憾。但正是这些”空”，让香气有了流转的空间，让思念有了寄托的载体，让传统有了呼吸的余地。

作者、主播简介：周丽（利君），晋南人，喜欢朗诵音乐舞蹈，偶尔用文字记录生活中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