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二十六章 兄弟反目
陇山塬上的成片林子不见了, 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荒山, 只零星存活 着几棵树,孤零零地守着这片曾经生龙活虎的山川,遭受着风吹雨打。人 多地少的问题更加突出,拴在土地上生存的人,常常因为一条地埂子,几 家人打起群架。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兄弟都小,家里的光阴还好,幸福 快乐。大哥成家后, 一家四口人守着三亩旱地过活,二哥一家也如此。那 些超生的人家,人地矛盾加大,生活穷苦。
父亲走了, 赵志福花了钱, 担了全部责任, 心里仍觉得愧疚。本来想 好好教训四弟一顿,可是父母为了四弟大打出手,自己赌气推了父亲,哪 知父亲就此生病过世了,所以他心里觉得对不起这个家。如何教育四弟, 成为赵志福的心病。
贫穷就像一场瘟疫, 在这片土地上蔓延。父亲走后, 赵志福一直想和 弟弟谈谈,可是赵志强完全不理他这个哥哥,还怨恨着他。赵志福和四弟 年龄相仿,从小一块儿玩到大,感情深厚。四弟又是家里最小的,干家务 活、田里活,都是父母罩着他,大哥、二哥也都疼着他,家里所有的气, 都让赵志福一个人受了,四弟不干的活,他干,四弟犯的错,他都担了。 老实说,四弟是家里最懒的一个,好吃懒做还意见多。父亲活着时还笑着说:“你要是让强儿干点活,他只有答应的劲。”四弟就是温室中的花, 现在父亲走了,家务活全落在张芳芳这个弱女子的肩上,担水、挑粪、扛 麻包等重活、苦活、脏活、累活全都是她干。赵志强星期天回家,就四仰 八叉地躺在炕上,要么看书,要么去玩,家务活从来不干。还要吃好的, 秋田面一口不吃,说胃酸吃不了。白面馍馍供着,学习好也就罢了,可他 的成绩忽高忽低。张芳芳自己吃秋田面,白面就紧着赵志强和婆婆吴秀莲 吃。苦了、累了、伤了、痛了,没有人关心,自己的男人离得远,所有的 苦只有张芳芳一个人默默地受着,心生怨气,越聚越多。
四弟懒惰,赵志福还能忍得了, 但他和马红梅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 赵志福受不了。马红梅是啥人,你赵志强能和她玩得起?这个女人不是一 般男人能驾驭得了的。这样的女人,如何玩弄别人,赵志福不管,但是绝 不能欺负他的弟弟。马红梅的心野着呢, 一般男人征服不了,两人结合注 定是悲剧。
四弟是要考大学的人, 谈恋爱对学习影响太大了, 如果四弟真的找了 这样的女人,他这一辈子就完了。四弟先天体弱,农活干不了,外出打工 卖苦力,那个身子骨也坚持不了,将来成家立业都是个事儿。唯有学习是 他最好的出路。唉,这娃娃还是不开窍,父亲走了,家里啥情况,他不清 楚?真是让人操碎了心。
真是恨铁不成钢, 赵志福宁愿四弟学业有成, 恨他这个哥哥, 也绝不 能让他早恋毁了前途。自己以前思想不成熟,早早放弃了学业,现在后悔 地抠腔子。当时他是班里的第一名,前几名的同学都考上了中专,吃上了 公家饭,唯独他名落孙山,靠着双手刨食,这就是差距,所以他不愿让四 弟再走他的老路。
上中学时, 赵志福为了纯洁的爱情, 与马红梅许下了山盟海誓, 可是到了现实生活中,他们却经不住时间的考验。为此,他心生懊悔,不该只 想着恋爱,丢了学业。总之,中学生谈恋爱就是无源之水、无果之花,纯 属浪费美好的青春年华。
书山有路勤为径, 学海无涯苦作舟。学习是一个渐进的过程, 如果他 当时把心思用到学习上,考个中专肯定不成问题。可是他让热恋冲昏了头 脑,否则他的人生会是另一个样子。
赵志福深知马红梅和四弟思想不属于一个层次, 哪能生活在一起, 同 甘共苦?这就是赵志福忧心的原因。那天,通过赵志强看马红梅的眼神, 他就明白了。再说,说是送一下,却送了几个小时,要不是天黑了还不回来。
做生意多年, 赵志福看清楚了官场和商场的不同。新社会当官是为人 民服务,做人民公仆,为老百姓办实事、解决困难,这样的官是好官,是 值得人民尊重的清官。但是官场中也混进去了一些贪官,他们有严重的官 本位思想,滥用权力,永远高高在上,把百姓不当人,遇上这样的官员, 赵志福只好忍辱当孙子。
曾在爷爷赵作鹏的丧礼上闹事的堂叔赵万杰一点不顾及一脉之后, 给 当县长秘书的儿子打了电话。后来, 陇坪乡工商、税务、城管部门的人员, 快把他的门槛踏断了。三天两头找他办事,每次办完事都不走,非得到街 上的饭馆里吃一顿才罢休。菜尽拣贵的点,酒尽挑好的上, 每次吃得他心 里滴血。饭桌上不开心就张口连吼带骂, 一顿便饭能吃光他两三个月的收 入。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罚款。爷爷过世他本已花光积蓄,还欠下外债。 这下更撑不住了,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老来折腾他。后来有一个正直 的干部实在看不过眼了,悄悄地对他说:“我们的那个头儿接到县委秘书 的电话,说要把你整垮,吃穷你,直到把你从陇坪乡赶出去才肯罢手。要 么你找人认个错、道个歉,看能不能平息,不然你在这是混不下去了。”
明白原因后,赵志福就知道摊上麻烦事了。这花钱都不一定能管用, 他家的锅大碗小,人家是一清二楚,就想压在他头上,让他永远没有翻身 的机会。
与其这样, 还不如找一个可靠的人, 让权力互相制衡, 帮自己主持一 下公道。张芳芳的舅舅就在市委工作,还是市委书记的秘书。虽然都是秘书, 但级别不一样,权力也不一样。
这个市委书记的秘书找县委书记协调了一下,拿出一沓检举信, 县委书记一看不妙,为了撇清干系,忙找机会把这个“大权在握”的县委秘书调到了一个 偏僻的小乡镇,当了个一般干部,还暗地告诫他:“小赵啊,人外有人, 天外有天,做事不要做绝。”
随着县委秘书被调走, 陇坪乡那些平日里对赵志福指手画脚的人, 立 马变得客气起来。可见做人还是不能太狂妄,不然哪一天死都不知道是怎 么死的。
赵志福在二十三四岁时, 终于活明白了。他多么渴望自己的兄弟中能 有个吃公家饭的,关键时刻拉他一把,给他指点迷津。自古一理,朝里有 人好办事。有个当官的弟弟,别人就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欺辱他。
赵志福想趁早骂醒赵志强, 亲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就算四弟将来 没多大能耐,帮不了自己也没关系,决不能明知前方是悬崖,他还任由四 弟往下跳。四弟要是考上大学,就是堂堂正正的国家干部了。他文笔好, 字写得好,是搞行政的料,干上几年,准会平步青云的。他认为四弟肯定 会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好干部,光宗耀祖。
赵志福几次找四弟谈话, 都没有谈成。他一张口就被堵了回来, 或直 接甩门而去。眼看四弟是铁了心想和马红梅好。他不禁骂道:“这个害人 精,到底给四弟吃了什么迷魂药,怎么就着了魔呢?”
赵志强的性格和赵志福上中学时一样,认死理, 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不到黄河不死心。他多想对四弟说,这么多年,他被 伤得遍体鳞伤,还不是自己犟,不懂事、不懂生活造成的,生活绝不是想 象中的那么简单。 一开始满以为只要学好手艺,创业就会一帆风顺,哪知 家庭、事业一波三折,真是操碎了心、哭干了眼泪,还有飞来横祸和无妄 之灾。为了这个家,他十六岁中学毕业,十七岁学手艺,十八岁开店, 十九岁担起家庭重担,二十岁抬埋爷爷,二十一岁娶妻,二十二岁抬埋父 亲,二十三岁独担家庭重任。这每一次都是大把花钱,劳心费力,从来没 有帮手,也没人理解,家里还不断地向自己伸手要钱。这些钱怎么来的? 都是他没日没夜用针尖挑出来的,他也想舒舒服服地活着、风风光光地享 受生活,为了这个家,自己到现在仍身无分文,还欠了一屁股的债。赵志 福多想把这些话讲给四弟听。
响鼓还需重锤敲。赵志福狠下心, 必须和这个每天儿女情长, 脑子一 根筋的四弟干一仗。想到这,他的手又止不住地发抖。他叹道:“真不知 怎么了,但凡一想到家里, 一听到家里有事,这手便不由自主地颤抖。家 对别人来说是一个温馨的港湾,对自己来说就是一道鬼门关。真不知是老 天爷故意刁难他,还是上辈子自己就欠这一家人的债,怎么还也还不清。 赵志强啊赵志强,我的亲弟弟,你把哥的一片苦心当作驴肝肺了。”
赵志福对赵志强说:“老四, 咱哥俩签个承诺。”“签啥?”赵志强 反问道,“大走了,除了妈,家里你最大,你最有本事。你不是我哥吗, 这家里都得靠着你。”赵志福沉着脸说:“正是这事,你一点儿都不傻, 看得很明白,说得也透彻。那咱俩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如果考上大学, 大学学费我供,老妈我管,我给她养老送终。你如果考不上大学,我两兄 弟就分家,老妈你管,媳妇你自己找,你在家务农,我做我的生意去。再者,我已经抬埋了两个老人,你也老大不小了,照顾老妈总行吧!”谁知 赵志强不假思索地说:“行啊哥。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就这么办吧!我 身体不好,上学要吃好的,要吃白面馍。学费你不能短缺,家务活我也没 时间干,让我嫂子干。老妈的事再说。”说完就甩门走了。
赵志福感到嘴里一阵腥甜, 四弟的思想不开化, 就如驴一样犟, 九头 牛都拉不回来。他吐了一口唾沫,发现满口是血。张芳芳看到后, 哭着说: “志福你怎么了,最近老这样。去医院看看吧!落下病根怎么办?你不能 把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啊。这样会伤了元气的。”赵志福倔强地说:“不 用担心,死不了。如果老天爷要我死, 我早死了。”张芳芳哽咽着说:“难 道说他们比你的娃娃、女人都重要?那你靠他们活去,看他们管你不,听 你的话不。你老了靠娃娃活,还是靠你的兄弟活?你的兄弟肯定先管自己 的娃娃、女人, 不一定会管你。”赵志福生气地说:“你个女人家懂个啥? 这不是我个人的事,是几辈人的事。再苦再累,我也要坚持到最后一刻, 宁叫牛挣死,也不叫车翻过。”他又恨恨地吐了口血唾沫,端水漱了一下 口,平静了一会儿,有些悲怆地说:“四弟能否考上大学,对我们家来说 是头等大事,是一种精神上的期盼。赵家大房头里,能把高中读完,四弟 是第一个。要是能考上大学,就是破天荒,打破了僵局。四弟要是进了大 学,就等于打破了禁咒,进了龙门。前头扯开渠,后面就不拉泥了。给下 一代做好了榜样,后代考大学就再不难了。这就是黄河后浪推前浪, 一浪 要比一浪高。跳出农门,进了龙门,就等于开了个好头, 一门开等于百门 开。也算是完成祖宗遗愿,祖坟冒了青烟,我赵家大房头出了人才,可以 在人前挺直了腰杆,扬眉吐气了。”
张芳芳听了赵志福的话, 不再言语, 只是默默垂泪, 心想: “这样的 男人是不是背负太重?现在社会以利益为主,谁还这样重情重义?”
形势逼人, 赵氏家族中其他房头都出了好多人才, 唯独赵家大房头这 几代人口单薄。今年赵家三房头又出了一个大学生,考了族里最好成绩, 成功考入重点大学,在村里宴请宾客,还敲锣打鼓,村里人破天荒送出百 元大礼。在考学方面,大房头真是门前冷落鞍马稀。亲房间都如此,更别 说旁人了。
还有件事,说起来更是让赵志福伤心。上初中时对他有好感的李淑芳, 平时学习比他差些,结果他落榜了,她后来却考上了重点中专。他们失去 联系好多年,结果有一次他去信用社咨询贷款,巧遇了李淑芳。
多年不见, 李淑芳气质大变, 那如黑绸缎的头发闪烁着光泽, 皮肤白 里透红,如杏花初绽, 一身草绿色毛呢套裙,笔挺大气。而赵志福虽然收 拾得干净利索,身上却散发着淡淡的羊膻味儿。不知为啥,赵志福见了李 淑芳就觉得自己好像个“叫花子”,在精神上矮人家几分。他手里没有存 款,还欠着债,为了两万元的贷款,他往信用社跑了不下十回,还要给办 贷款的主任送礼,就这样人家还没给一句痛快话。李淑芳一打开提包,新 崭崭的十万元躺在那里等着存。
信贷主任脑门油光发亮, 一脸冷傲,对待赵志福就像打发讨饭的, 一见李淑芳就笑成弥勒佛。赵志福受到的刺激真不小,匆忙躲开李淑芳要 走。李淑芳偏偏喊住了赵志福:“老同学急着走干什么?好像我们不认识 似的。”赵志福只好强撑着站住,不好意思地说:“来这儿转转,想不到 碰到你了。惊喜,惊喜!”李淑芳走上前去问他现在干什么呢?赵志福脸 微红,低声说:“没干啥,就是瞎捣鼓,做皮衣加工呢。”李淑芳惊呼道: “噢,成大老板了。现在应该不错吧?哪天去你那儿转转,弄几个小钱花 花。”赵志福尴尬地说:“客气了,哪里话,刚够混口饭吃,不能和你相 比。”“哈哈哈,开玩笑呢,我又不是真的借钱。”李淑芳娇笑道。赵志福摸了一下头,尴尬地笑了笑:“见笑了,见笑了。你现在哪儿高就?” 李淑芳风轻云淡地说:“没啥,就是乡上的一般工作人员。啥事都弄不成, 一没权,二没钱的。只好抽空倒腾点别的,几年光景倒腾了点零花钱,年 年来这儿存些,赚个小利息,不值一提。”
赵志福一听这话, 真是无地自容, 年年存个十几万元都是零花钱, 那 他那点儿生意算什么?全卖了都比不上李淑芳存款的零头,真是人比人气 死人!赵志福觉得自己和这样的人已没有共同话题了,境遇差距太大了。 他打了个招呼就要走。
李淑芳紧追了两步, 说:“哟, 别急着走嘛, 好多年不见了, 咱们好 好聊聊。”赵志福心里五味杂陈,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好硬着头皮 又聊了几句。李淑芳笑着说:“我又不是老虎,见一面不容易,躲什么? 自从考上学后, 一直没有你的音讯。现在干得还好吧?”赵志福不是见人 就诉苦的主儿,只好勉强说:“一般, 一般,没啥出息。”
李淑芳也是念着旧情, 加上以前的恩怨, 心里隐痛, 她更希望自己过 得比赵志福好。女人的感情很微妙,恨上一个人,或者爱上一个人,都不 会轻易放下。她半开玩笑地说:“你可是赵老板呀,今天怎么着得请我吃 一顿。”赵志福有些难为情,这么左一个老板,右一个老板地叫着,他觉 得很别扭,忙说:“李淑芳,你别这样叫好吗?那都是外人给的一个称呼, 我们俩就不必这样了吧,你叫我名字就好了。”
要说今天请着吃饭, 这真是难为赵志福了, 他身上的钱, 都送信贷主 任了,他急得直挠头,又不想在老同学面前失了面子,突然想到有一家认 识的馆子可以赊账,只好假装大方地说:“走,喜欢吃什么?我们选个好 一点儿的地方去。”李淑芳挑剔地说:“这街上的饭馆都一般般,哪有什 么好吃的,也只能将就一下了。”赵志福说:“我认识一家,还可以,我们去看看。”快到那家餐馆了,李淑芳扫了一眼便说:“这馆子土不拉叽 地倒人胃口,难道你常来这儿吃?换一家吧!”“好吧,那你选。”赵志 福强撑着跟着李淑芳到了街上最好的“大红楼”餐厅,两人选了个位置坐 下来。赵志福怕自己点的菜李淑芳不喜欢, 就说:“这点菜是女人的强项, 你点两个吧!”李淑芳张口就来:“一盘清蒸大虾、酸菜鲤鱼、红烧肘子、 羊肉小炒,再来一瓶好酒、两碗米饭。”赵志福张口结舌,暗道:“这哪 是小菜啊?自己一年吃不上一次,只有招待重要客人时,才会忍痛点这些 菜,自己平时也就是一碗面解决了。”看李淑芳娴熟点菜的样子,就知道 是这里的常客,这四碟菜,再加上一瓶好酒,足有几百元,这人和人的差 距也太大了。赵志福也请工商、税务、银行、城管上的人来这儿吃过饭, 每次都如噩梦一般。这里从来不赊账的,听说餐厅经理是乡上某领导的亲 戚,从不怕得罪人,生意一直很好。
赵志福一边吃, 一边为饭钱发愁, 不由得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 他自 嘲道:“这饭吃得人热的。”心想这次怕真的是在李淑芳面前丢大脸了。 李淑芳有说有笑的,赵志福心里有事,笑得很牵强。回想过往,他百感交 集,真的不能因感情好恶,为一个人而伤害另一个人。他的傲骨不见了, 说不出的懊悔和无助。没有殷实的家底和充裕的资金,除非你头脑过人, 否则这命运由不得自己掌控。曾经,李淑芳被赵志福拒绝后便转学去了陇 合中学读初中,想不到她考上了中专,毕业后被分到供电系统工作。那几 年正赶上农电改造,电力系统的工资、奖金、补助连年地涨, 一年收入是 一般公务员的三四倍。在农电改造中,李淑芳认识了一些人,她从中介绍 活儿给别人,收取些介绍费, 一年下来“灰色收入”也不少。如果这放在 以前,肯定要被处理的。当时正赶上改革开放, 一些大城市提倡“下海” 经商,但对于陇山人来说,思想还没有那么开放。虽然供电系统工资高,但李淑芳喜欢从政。后来,她动用各种社会关系才调到乡政府工作,但电 力上的关系仍在,她还能从中倒腾些钱。
真是穷丑遮不了人。饭后, 赵志福去找餐厅经理让赊一下账, 回头就 给送过来,说都是一条街上做生意的,自己不会赖账。经理冷冷地看了他 一眼,傲气地说:“赵志福,你知道我不会因一个人破了规矩,你叫我以 后咋在街上做生意?”赵志福一脸尴尬,口袋空空如也。李淑芳看够了赵 志福的窘态,朝吧台扔了三百元结了账,轻声说:“我先走了。”望着她 远去的背影,赵志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二十多年来, 这是赵志福吃得最难忘、最尴尬、最无奈的一顿饭, 也 吃出了人与人身份、地位的差距。这件事对赵志福的心灵冲击太大了,他 决心改变自己的窘境,绝不能再这样可怜地活在世上,堂堂七尺汉子,不 能连一个弱女子都比不了。他一定要拔掉穷根,走到人前头,不然就对不 起自己的父辈。
赵志福给自己默默加压, 一定要供四弟考上大学, 因为四弟的基础并 不差。他最担心的是四弟与马红梅的那段孽缘毁了他。可四弟是个油盐不 进的愣头青,他希望四弟能迷途知返,奋发图强。
一想到马红梅, 赵志福心头火起:“一家两兄弟, 难道说上辈子欠这 个女人的不成,让她颠来倒去地耍弄。老四啊老四,三哥我尽最大努力了, 你也要争气啊。”
为了斩断两个人的孽缘, 赵志福决定不遗余力, 让他们知难而退。马 红梅虽曾是他深爱的女人,但不能同甘苦共富贵。赵志强考上大学后,并 不一定能养得起这样的女人,野心太大的人,平淡生活根本无法满足。大 多城里人,成家立业都找双职工。像马红梅这样的女人, 一无技能,二无 吃苦精神,三无定性,如果当花瓶一样供着,时间长了反而后院起火,坏了家规门风,影响后代。
第二天, 赵志福喊赵志强一块儿去晨练。兄弟俩到了没人处, 赵志福 一本正经地说:“四弟,你不能找马红梅, 她不适合你。你现在年龄还小, 有些事你不明白,你这样不管不顾地走下去,终会吃亏的。”
“我没有。”赵志强一脸羞红地否认,青春期的孩子,有极强的自尊心, 最怕人说他不愿承认的事,又无知地认为三哥这是在揭他的短。赵志福觉 得古人的话不假,“棍棒底下出孝子”,不必浪费太多唾沫。
赵志福也拿这个弟弟没办法,为什么两兄弟不能敞开心扉好好聊聊 呢?看来这几年在外忙碌,两兄弟很少聊天、沟通,反而变得陌生了。赵 志福强压怒火说:“没有就好!我要的就是你这一句话。男子汉要说话算 话!”赵志强没有吭声。赵志福就接着往下说:“你现在好好念书,将来 考上大学,好女人多的是,绝不能因为谈恋爱影响了学业。 一时的美好快 乐,会带给你一生的痛苦和悔恨。她不但比你大,还用情不专 … … ”
良药苦口利于病, 忠言逆耳利于行。赵志福单刀直入式的谈话, 让赵 志强有一种被揭开伤疤的痛楚,由于爱着马红梅,他听不得三哥说她“水 性杨花”,顿时火冒三丈,大喊:“住口!不想听,我不想听!”
赵志强的反应, 让赵志福产生一种强烈的挫败感, 他急火攻心, 口腔 里一阵腥涩,血又涌了上来,他强压下心中愤怒的火焰,换一种口气说: “求你了兄弟,你不能不顾我们这个家啊!大走了,妈身体不好,哥有了 自己的孩子,你嫂子一个女人家,为了这个家吃苦受累,哥绝没有害你的 意思,作为一家之主,我和你嫂子这么吃苦受累供你上学, 还不是为了你, 希望你将来的日子好过,不再像哥这样年纪轻轻便受这种苦。哥现在成家 立业了,锅碗全了,也可以不用管你了。为了让你安心读书,我让你吃好 的、穿好的、有钱花。你嫂子说我对你比对她好十倍百倍, 事事都依着你,撇开祖宗的遗言和梦想不说,说句心里话,你念成书,念不成书与我有什 么关系?生你的是父母,我们是兄弟,还不是血浓于水,哥不忍心看你受 苦。当然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你选择什么样的路,就选择了什么样的命, 哥也没办法了。”
谁知赵志强这时好坏话都听不进去, 脸红脖子粗地喊:“不用你管, 说了不用你管!大死时,留的一点家产里,也有我的。你不想给我钱花, 难道你想独吞?”赵志福气得一口血喷出来,举手就狠狠抽了赵志强一个 耳光,骂道:“我让你嘴犟,反了天了!”
“你打, 你打,你要么打死我。我现在打不过你, 我认。君子报仇十 年不晚,你有打不过我的时候!”赵志强捂着脸顶嘴。赵志福一听气得笑 出声来,嘴里喷着血沫子说:“我的傻弟弟,我等着你来。只要你有本事, 哥看你想咋报就咋报。”
赵志强一副死狗不怕狼啃的样子, 一次又一次地如用刀子刺向他哥的 心口。赵志福还真有些怕这个弟弟,耍起无赖来却理直气壮,堵得他哑口 无言。眼看自己大棒加肉饼的教育策略失败, 他不由得叹道:“老天爷啊, 看来我家命该如此。祖坟里冒不出青烟了,支持他也是白费力气!”
兄弟争吵后, 赵志福心里还是过不去, 毕竟四弟年纪小, 怕他在感情 上想不通,自己得多留心、多观察、多帮助。正月初三,村里要唱大戏。 赵志福知道,农村的戏场就是年轻人谈情说爱的好地方。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想乘机观察赵志强,看上次的谈心有没有起到一点作用。
陇山人喜欢唱戏、看戏和说戏, 每年过年都会组织人唱戏取乐, 唱的 是乱弹、秦腔。
每年这个时候, 全村人以及邻村大人小孩, 都会来看戏。赵志福记得 以前省市县乡镇村都有戏台和演员,每年县里还组织戏剧大赛,如果谁表现优秀,还会被推荐到省剧团当专业演员。谁家能有人当上演员,那是非 常光彩的事。最盛时一个村里会搭几台戏, 一个大队一台戏。这几年,唱 戏没有以前火了,但是有人组织演戏,陇川村的赵家川组还能独立组织戏 班唱戏。
女人们不爱看打打杀杀的武戏, 喜欢看文戏,入戏了哭得稀里哗啦地, 回到家里一遍又一遍地教育娃娃,要学做好人,你看戏上演的。母亲吴秀 莲就是这样的人。
每天清晨,就能听到村里河湾传来“哦——啊——”的吊嗓声。陇川 村的成砖磨老人,早年被国民政府抓了壮丁,后来投奔了红军,复员回家 后,就落户陇川村了。老人特别迷戏,演戏也是出了名的。他最拿手的是 演《二进宫》中的徐延昭和《三对面》中的包拯, 一身正气特别能感染人。
他八十岁时病得很重, 常躺在炕上, 去看望他的亲友知道他爱戏, 见 面就说他年轻时戏演得多么多么好。有一次他听乐了,从炕上摸将下来就 演起来。他穿着背心、光着脚在地上演了半天, 上炕躺下后就再也没起来, 一命归天了。
同村还有一位叫张嘉绩的老人, 也是方圆百里有名的花脸和花旦。他 扮的旦角让台下的女人都眼红,把男人们都能迷住。七十七岁时还穿着五 厘米高的木头戏靴子上台唱花脸,耳朵不灵了,有些听不清调门,在回马 门子上不小心摔了个跟头,把颧骨摔骨折了,从此才退出戏台。
平时,村里人也是一边耕地一边满山满洼地吼几嗓子乱弹, 他们闲下 来最爱看的是《杀庙》《周仁回府》《下河东》《三请樊梨花》《三娘教 子》《花子仁义》等戏,有时会因为戏里的唱念做打争个面红耳赤。
耍戏说戏, 自然就爱上了戏里的人物。好年景, 村里耍社火时, 会从 正月初三一直唱到正月十五。戏开台前, 先唱一段“神戏”,即给神唱戏,让各方神仙跟着村民乐一乐。唱“神戏”有讲究,要懂历史、懂传统文化, 比如《伍员逃国》绝不能唱给显圣爷。因为显圣爷未成神之前,就是春秋 时的吴国大夫伍子胥,因进谏未成,被吴王赐死。后人感其功德,建祠奉 祀,视其为水神,历朝历代都有册封,陇山百姓称其为显神圣大王、显圣 爷。还有赵家川本村本社的方神金龙爷和七佛爷。七佛爷就是齐天大圣孙 悟空,绝不能唱《三滴血》或者《真假美猴王》,因为这两位神都见不得 穷人受苦,爱伸张正义,唱这苦情戏,神会不高兴;而《真假美猴王》这 出戏讲的又是孙悟空最痛苦的记忆。所以唱“神戏”的目的就是让神仙高 兴,与民同乐,来年才会有一个风调雨顺的好年景。
古时陇山地区山高皇帝远, 读圣贤书的人少之又少, 但民风淳朴, 百 姓善恶分明,仁义道德传承和践行得不错, 主要原因是这里的人喜欢看戏、 学戏、唱戏、听戏,还喜欢讲神话传说以及民间故事。当地人继承传统文 化,一是通过神话传说教育人,神话人物因正气凛然、不卑不亢、善恶分 明、敢于伸张正义等特征,成为人们崇拜和学习的榜样。二是老人通过给 孩子讲古今故事、伦理道德故事等,让孩子一面听故事, 一面接受正统教 育,也算是启蒙了。三就是通过戏曲中的爱恨情仇、因果报应等,感染和 教育着陇山塬上的大人小孩。虽然老一辈人没有上过学、很少接触外面的 世界,但他们对善恶的定义,及持家过日子的标准,都来源于戏曲中所体 现的传统文化。
耍社火是陇山人一年中最为开心快乐的活动。农民常年辛苦耕作, 把 东山的日头背到西山,秋收一结束,大冬天躺在热烘烘的炕上,不吼几句 乱弹,心里就不舒服、不踏实。 一到冬天,爱热闹的人就跑东家串西家, 招呼着大家组戏班子,耍社火唱戏。唱戏人,不但收获了村里人的羡慕, 还得到了尊重,喊出了一年的痛快。
耍社火还有一个好处, 就是唱戏人能吃上地地道道的农村暖锅子。社 火在哪个村耍,这个村的人就得准备好暖锅子给唱戏的人吃, 俗称“奠台” 或“烧暖锅”。同时还要安排唱戏人的吃住。唱戏人天天被人夸着、恭维 着,真个美如戏里的英雄。
“奠台”时,先在戏台所在的院子里摆几张桌子, 把每家送来的暖锅 子一溜摆开,由几位长者和管事的陪同唱戏人吃暖锅子, 满院子肉味飘香, 馋得人口水都流下来了。“奠台”时,有的地方还放炮、给唱戏人挂红, 把尊师敬邻、孝老爱幼一并体现了。当然,这也是村里女人的厨艺大赛, 吃完暖锅子后乡里村里就会传出谁家的婆婆调教出的媳妇子手艺巧、厨艺 好,做的“奠台”味道好;谁家的人踏实,暖锅里的菜实诚;谁家的暖锅 子荤素搭配得好……从中判断谁家光阴好, 哪个村懂人情世故、重视文化。
喷香的暖锅菜进了肚子, 唱戏人吃美了, 戏唱得更加精彩, 大家心里 有一种说不清的幸福感。赵志强就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哪能不喜欢看 戏呢? 一旦对戏上了瘾,看戏人和演戏人都愿意去这种场合聚会。因为在 这里方便闲聊,也自由轻松。同时也是青年男女谈对象的好地方,谁家的 小伙子长得精神,哪家大姑娘长相漂亮, 一眼就能看得到。在这里,穿衣 打扮、言谈举止,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
赵志福就知道赵志强和马红梅会同来看戏,他想从马红梅身上想办 法,快刀斩乱麻,让她主动退出。
赵志福抱着最后一线希望, 想实现爷爷的遗愿, 早日解除家庭精神禁 锢。家里要是能出来个大学生,那是天大的好事,是要记到族谱上去的, 能鼓舞几代人,这比挣到万贯家产都重要。
赵志福暗想, 如果这次成功解决四弟的感情纠葛, 也算是对父母有个 交代。但他担心四弟生性敏感固执、多愁善感、好高骛远,胸中虽有远大抱负,却又自卑懦弱,经不起刺激,万一想不开如何是好。但他想再试一 下,终归是自己的亲弟弟,不能坐视不管。
果不其然, 他在戏场里找到了赵志强和马红梅。夜戏开场, 两人走出 戏场,在僻静处卿卿我我。他悄悄地跟着,扔出一个土疙瘩,啪的一下砸 在两个人不远处,又发出几声呜哇呜哇的叫声。吓得马红梅全身颤抖,死 死地抓着赵志强的胳膊,出了一身冷汗。
“不用怕, 有我在。肯定是有人捣鬼。”赵志强佯装镇定地说。马红 梅惊慌地说:“我们先离开这儿!”两个人不敢再黑灯瞎火地待在这里了, 匆忙回到戏场里继续看戏,心仍咚咚地跳。
赵志福偷乐, 这一招还真管用, 起码他们不敢做出格的事, 实际上他 有些太乐观了。第二天晚上,他发现四弟又出去了,便跟在两个人身后继 续学鬼叫,可是这次赵志强学乖了,向着传出声音的地方寻去,还顺手拿 了一根棍子, 一副要拼命的样子。他一下子慌得手足无措,忙壮着胆子大 喊一声:“老四。”赵志强怔住了,旋即气恼地说: “咋是你?你想干啥?”
赵志福反问:“我还要问你想干啥呢?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你咋还 是这样子?”想不到赵志强一下被激怒了:“你管得着吗?我的事不用你 管!”赵志福也吼道:“什么管不着,我是你哥!”马红梅一看是赵志福, 顿觉无地自容,转身跑了。赵志强怒火中烧,直呼三哥名字:“赵志福, 你能得很,你再有本事,我也不听你的话。”赵志福也不示弱:“这由不 得你,你就是不能和马红梅好。”
赵志强发疯般反击道: “赵志福,是你无能,人家看不上你,你反倒 来干涉我,凭啥? ”为了一个女人,两兄弟互戳伤口。赵志福强压着心中 的怒火:“我都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你要是有本事考上大学, 我由着你, 你干啥我不干涉。”“我上不上大学,你管得着吗?我不想活了! ”赵志强撂下这句话转身跑了。赵志福一听,吓出了一身冷汗,追了两步又停下, 心想糊涂的四弟正伤心, 这样追上去,真要逼出事来可咋办。他沮丧极了, 他只好先去陇坪乡做生意,静观其变。
赵志福三番四次地阻拦, 不但没有缓和兄弟关系, 反而激发了赵志强 的心理逆反,他做事更为极端了。高二期中考试,他的成绩从班上的前三 名掉到了二十多名。班主任找他谈话,问他为什么学习成绩下滑得这么厉 害。他没有正面回答老师,只是牵强地找理由说:“我神经衰弱得厉害, 头晕头痛,记忆力下降,整天没有精神学习。”班主任只好安慰几句,摇 摇头走了。
其实学习是自己的事, 前途如何, 也是自己的事, 赵志强反而愚蠢地 仇视起学习来,心想:“你赵志福让我学习,我就学习?你赵志福让我考 大学,我就考大学?我偏不遂你的愿。有本事你自己考啊!把希望寄到我 身上干什么?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真是偏染的花儿不上色,人各有命。如果一个人不从思想上改变自己, 就是上天送他万两黄金,他也会坐吃山空。赵志强现在为了那点儿可怜的 爱,一时昏了头,透支着亲情、透支着前途、透支着幸福、透支着机遇, 也透支着命运。
为了生活, 为了家庭, 赵志福没有更多的时间管这个冥顽不灵的弟弟 了,他为了这个家一次又一次地放弃自己的理想和追求,错失了很多赚钱 的机会。张芳芳心疼赵志福,劝道:“老四老大不小了,他该懂事了,这 个家他也该担些责任了。你不能惯着他、由着他、纵着他,这样他永远长 不大。你不甩开这个家,就永远存不下钱,永远过不上好日子。老四衣来 伸手饭来张口, 一点不知道疼惜你。你这样供着他,不说吃喝、上学要花 钱,头痛脑热要花钱,他将来成家娶媳妇,也要你花钱,难道以后生了娃娃也要你来供?妈也老了,身体不好,三天两头要看病,老四从来不管这 事,还对你我不满意,挑三拣四。你大哥、二哥还抱怨你不管弟弟、不管 妈。你哪有这么多精力、这么多钱干这些事?我们还有自己的娃要养活, 你能受得了,我受不了,他不是我的亲弟弟,我没必要养着他。我们分家 吧,各过各的。分了家, 老四有困难求到你, 你帮他一下,他还会记你情, 不然他是不会感激你的。”
赵志福耐心地听妻子说完, 心想的确是这样的。父亲说:树大有分枝。 大哥、二哥成家后,不到一年,就被父亲安排着分了家,各过各的了。现 在他们有困难,赵志福帮衬是念及兄弟情分,不帮衬也是本分,各过各的 光阴,各活各的人,好坏由着自己。但四弟不一样,父亲走了,他还在上 学。如果现在分家,他会被村里人骂死的,人前也抬不起头,所以他一次 又一次地拒绝了妻子的建议。为此,妻子还吵嚷着要离婚。赵志福一再坚 持,甚至哭求妻子再等等,等四弟高中毕业,如果考上大学,就供他上大 学,毕业后他肯定不会回农村,家自然就分了。如果他考不上,就各过各 的,痛痛快快地分家。”
张芳芳勉强被劝住了,但一遇到不顺心的事,就心火上来了。有几次, 因为赵志强上学多拿白面馍馍的事, 婆媳之间吵架,赵志福还出手打了她, 气得她连夜回了娘家。而赵志强一点儿看不清形势,仍我行我素,在家里 和学校任性胡为。
每次去学校, 母亲给他准备吃的, 把家里舍不得吃的白面烙成大饼, 全让他背走,张芳芳一口也吃不上, 觉得婆婆处事不公:“婆婆疼小儿子, 太偏心了。小儿子这么好,那就跟小儿子过去,何必依靠着我们生活?做 老人的一点儿也不公平,你将来就跟着你小儿子过吧!”
多年来,吴秀莲从不问儿子学习好坏, 还糊里糊涂地总对人夸小儿子聪明懂事,将来她要靠着小儿子享福了。有时候还在外人跟前诉说三儿媳 的不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吴秀莲的话伤透了三儿媳的心,弄得婆媳 关系紧张。
期末考试, 赵志强考了班里的倒数第一名, 班主任找家长谈话, 赵志 福远在陇坪乡,大哥赵志龙只好去了学校。班主任对赵志龙说:“赵志强 这一学期来精神不振,两眼发青,上课注意力不集中,老发呆,是不是得 了什么病?快领上去医院检查一下。”
出了校门,赵志龙走在前面, 高大得像棵树, 赵志强跟在后面, 赵志 龙思忖良久,按捺着怒气说:“老四啊,如果不想念书就算了,回家跟大 哥学种地去。我们两代人没有一个能念成书的,我们家怕是出不了大学生 了。你三哥累死累活地供给你干啥啊!”
听说要去医院检查,赵志强心虚不敢去,怕医生检查出自己过度手淫, 但赵志龙老鹰抓小鸡一样, 一胳膊夹着他到了医院,检查结果是肾虚、神 经衰弱,最好是吃点药补一补,回家静养。这上着学呢怎么静养?都班级 垫底了,再静养就该退学了。赵志龙阴沉着脸说:“老四啊,你这么大一 点的娃娃,怎么就得了这病?你要注意保护身体,这样下去咋念书?”赵 志强愣怔着,歪着头想心事。
在回家的路上,赵志龙开导他:“老四啊,看来老祖坟里没有这个脉气, 我们家是出不了大学生了。现在重要的是要把身体养好,你要克制自己, 不然亏了身体,将来成家都不行,就是娶个媳妇也会跟着人跑了。你愿意 看着花钱娶来的媳妇跟着别人跑了吗?”
天公不作美, 这时偏偏下起了瓢泼大雨, 到了大岔河就过不去了, 水 漫过了河滩。赵志龙怕冷水激坏了四弟的身体,挽起裤腿背他过河。赵志 强想起上初中时父亲背他的情景,也是在这个河湾,山洪暴发,整个河床都被大水淹没了,他和几个同学正在河边发呆时,看到各自的父亲来背自 己的孩子过河。
他清楚地记得, 父亲在河对面喊:“强儿, 你先别动, 大来背你。” 其他同学的父亲都穿着长筒雨鞋,唯独父亲没有,为了降低雨水及河床石 子对脚的伤害,父亲找了两片塑料纸,用细绳把塑料纸裹在脚上,蹚过河 来背他。
赵志强不同意, 父亲慈祥地说:“强儿, 听话,你身子弱, 这么冷的 雨水会激坏身子骨的。”十五岁的赵志强有一百来斤重,父亲背着他在一 尺多深的冷水中跌跌撞撞地前行,不一会儿便气喘如牛。他想从父亲的背 上溜下来自己蹚水走,父亲死活不同意,说:“强儿,大老了,没啥的, 你还年轻,要注意身子骨,不能年纪轻轻地搞成一个病秧子。书念不成没 关系,大不了做个农民,若是身子骨坏了,那可是一辈子的大事。大就生 了你们弟兄四个,你们要团结,健健康康地成长,这就是我最大的快乐。 学习是啥?大大字不识一个,不懂。但我想应该就像种庄稼一样,只要你 认真对待,把地按时翻熟,把肥料壅好,把苗按时种上,把草锄净,只要 雨水合适, 一定就会有一个好收成。如果你对地不好,不按时翻耙,不按 时种植,不按时锄草,不按时收割,肯定没有好收成。”当时,他还对父 亲许诺:“大,我知道,今后我好好学习,我会保护好身体,我一定会考 上大学的。工作后我一定会孝顺你和我妈。”父亲高兴地说:“我娃一定 行的。你说什么大都相信,大支持你。”
此情此景,让赵志强想起了已经病逝的父亲。他默默地伏在大哥背上, 偷偷流泪,听大哥喘着粗气唠叨:“老四,回家吃药休息几天,就好好念 书去。如果实在念不成书,就回家跟我务农,让你三哥安心去做生意,别 因为家事耽误了他的生意。你大哥、二哥没本事,帮不上你三哥,不能再拖累他。咱们家的事, 你三哥担得最多了。你要是考上大学, 上大学的钱, 我们三个掏,成家也一样。”
赵志强心里很后悔,但是身体不济,让他非常痛苦。在家休息的几天, 正好赶上农忙时节。俗话说:“六月忙,不算忙;七月忙,绣花姑娘请下 床。”母亲下地干活,也叫上赵志强帮忙,多一个人多一把手,田间没有 轻松的活,母亲说:“娃,你也老大不小了,该学学农活了,不然将来兄 弟分了家,你啥活儿不会干,以后的日子就没法过了。”
架不住母亲唠叨, 赵志强就在山里干了一天活, 累得他全身痛得爬不 起来,两只手打了四个水泡,手指头都磨破了, 一拿东西就钻心地痛。赵 志强不明白家人为什么都劝他务农,心想:“就是考不上大学,也要出门 去闯。 一家子守着这点儿土地咋活?”一连几天,赵志强吃不了这个苦, 在家里待了一周,借口学业紧张,要回学校上学去。母亲同意了,三嫂却 不大高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