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声赋·雨语
文/朱思富
清晨是被一阵极轻的声响唤醒的。并非夏日骤雨那般劈头盖脸的轰鸣,而是像有人踮着脚尖走过铺满落叶的庭院,带着几分试探的温柔。我揉着眼睛坐起身,窗纱外的天是蒙着薄雾的灰蓝色,凑近了才看清,细密的雨丝正斜斜地织在空中,落在窗外那棵老梧桐的叶片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那声音太细碎了,像是蚕宝宝啃食桑叶时的呢喃,又似少女用指尖轻轻拨动晾在竹竿上的丝绸,若不凝神细听,几乎要与晨雾里的风声融为一体。梧桐叶被昨夜的秋露浸得有些沉,雨丝落在上面,先是极轻的一点“沙”,接着顺着叶脉往下滑,滑过叶缘时又带出一声更轻的“簌”,像是每一滴雨都在叶片上留下了一句悄悄话。偶尔有风穿过枝桠,叶片轻轻颤动,积攒在叶心的雨珠便滚落在下方的石凳上,“嗒”的一声,清清脆脆,像颗小石子掉进了空瓷碗,瞬间便没了踪影,只留下石面上一圈浅浅的湿痕。
我起身推开窗,雨丝立刻带着凉意扑在脸上,那声音也忽然清晰起来。院角的桂树正开得盛,细碎的金花瓣缀满枝头,雨丝落在花瓣上,声音软得像棉花,“噗噗”的,像是怕碰落了那点香气似的。风裹着雨掠过桂树的枝叶,便有混着花香的雨珠落在青石铺就的小径上,先是零星的“嗒嗒”,渐渐就密了些,变成了“沙沙”的一片,像是谁提着竹篮在小径上筛着细沙。我蹲下身,看着雨珠落在石板的凹处,积成小小的水洼,后续的雨珠砸进去,便溅起细碎的水花,“噼啪”声细弱却密集,像是无数只小蚂蚁在轻轻啃咬着什么。
不一会儿,云层似乎沉了些,雨势也渐渐大了。先前的“沙沙”声里,开始混进更厚重的调子。院墙外那排老青瓦,此刻成了最好的乐器。雨珠落在瓦上,先是“啪”的一声轻响,接着顺着瓦垄往下滑,滑过瓦当边缘时,便连成了细细的水流,“簌簌”地往下淌,落在墙根的陶罐上。那陶罐是去年秋天捡来的,罐口有些破损,水流落在上面,声音便有了不同的层次——落在罐壁上是“嗒嗒”的脆响,落在罐底积的雨水里,又是“咕嘟”的闷响,一脆一闷,倒像是有人在墙根下敲着一只破旧的陶鼓。
我走到巷口,雨已经织成了密不透风的帘幕。巷子里的老槐树把枝桠伸到了路中央,雨珠落在粗壮的枝干上,“咚咚”的,像是手指叩着老木头的门;落在细小的枝条上,又是“沙沙”的轻响,像是枝条在低声回应。巷口的小卖部挂着褪色的帆布篷,雨珠落在篷布上,声音格外沉闷,“噗噗”的,像是有人用拳头轻轻捶打着棉花。篷布边缘垂着的水珠,每隔几秒便会“嘀嗒”一声落在台阶上的铁桶里,那声音在雨幕里格外清晰,像是在给这场秋雨打着节拍。
走到街心公园时,雨势已经稳了下来。公园里的人工湖泛着粼粼的波光,雨珠落在湖面上,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叮叮”的,像是无数根细针落在了玉盘上。湖边的垂柳把枝条垂到水面,雨丝落在柳条上,“簌簌”地顺着枝条滑进湖里,与湖面的“叮叮”声混在一起,倒有了几分江南水乡的温柔。不远处的健身器材区,铁质的滑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雨珠落在滑梯上,“哗啦啦”地往下淌,像是谁在上面撒了一把碎珠子。几个穿着雨衣的孩子举着小伞跑过,伞面被雨珠砸得“砰砰”响,他们的笑声却穿过雨幕,和雨声缠在一起,格外热闹。
傍晚时分,雨势渐渐缓了。公园里的人多了起来,脚步声、说话声与雨声交织在一起,倒也不显得嘈杂。我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着雨丝渐渐变细,落在长椅的木质扶手上,“嗒嗒”的声音越来越疏。远处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里,雨丝像是被染成了金色,落在路边的灌木丛上,“沙沙”的轻响里,带着几分倦意。灌木丛里的麻雀偶尔会抖一下翅膀,把身上的雨水抖落,“噗”的一声,溅起几点小水花,接着又缩成一团,安静地听着雨声。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窗外的梧桐叶上还挂着水珠,风一吹,便有“簌簌”的轻响,偶尔有水珠落在窗玻璃上,“嗒”的一声,接着便顺着玻璃往下滑,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我坐在窗边,听着远处传来的雨声——落在屋顶上的“簌簌”,落在路面上的“沙沙”,落在排水管道里的“哗啦啦”,还有偶尔传来的“嘀嗒”声,像是一场没有指挥的交响乐,却格外和谐。
夜深了,雨几乎停了,只剩下偶尔从屋檐上滴落的水珠,“叮咚——叮咚——”地落在院中的水缸里。那声音在寂静的秋夜里格外清晰,像是谁在轻轻敲打着铜钟,又似大地在睡梦中的呢喃。我躺在床上,听着这零星的雨声,忽然觉得,这场秋雨哪里是在落下,分明是在诉说——诉说着秋天的温柔,诉说着岁月的平静,也诉说着藏在时光里的那些细碎的美好。

作者简介: 朱思富,洪湖市政协委员,洪湖市作家协会会员,洪湖市书法家协会会员,湖北省硬笔书法家协会会员,湖北省骨干教师,曾担任中国教师报电子版责任编辑、编辑,两百多篇论文和散文发表在《环球文学网》《中华作家网》《中国诗歌散文精品》《中国教师报》《湖北教育》《荆州日报》《荆州晚报》《世界大同文化传媒》《作家美文》《作家驿站》《作家家园》等多家报刊和媒体,书法、美术作品多次获省、地、市级一、二、三等奖,部分作品刊登在《荆州日报》和《荆州晚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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