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连世海的诗,像从黄土高原吹来的一阵温厚而凛冽的风,裹挟着生活的沙砾与时间的金粉。他的笔触扎根于西北乡野,却总能越过地域的界限,触及人类共通的灵魂深处——对价值的衡量、对亲情的回溯、对生命来去的沉思。
这组刊发于《诗刊》《四川诗人》《躬耕》等刊物的作品,集中展现了其诗艺的成熟与深邃。在《值》中,一次海边的救援行动,通过“玉米”与“海”的超现实嫁接,被升华为关于生命价值的庄严仪式,那句“换你,值了!”的方言,是人性中最质朴也最高贵的回响。而在《伞柄》《潦草的人间》等诗里,他将亲情物化为一把倾斜的伞、一封寄错的信,于日常细节中开凿出深邃的情感矿脉,揭示出代际之间无声的传承与无法弥合的怅惘。
尤为动人的是他对“时间”的处理。《一生很长也很短》以寓言般的笔法,将一生凝练为一场循环的寻找与迷失;《燎疳》《夜的长度》则在对古老民俗与个人记忆的书写中,让瞬间获得永恒的重量,让等待本身成为存在的度量。
连世海的诗歌语言,是经过锤炼的。他善于营造凝练而富有张力的意象(“一粒玉米滚向海的方向”、“伞骨很旧,撑开的弧度刚好够接住两代人之间的雨”),并在“轻”与“重”之间自如转换。他的诗,表面是静默的、承载着土地沉郁的喘息,内里却奔涌着情感的暗流与哲学的思辨。
这组诗,是一个真诚的歌者用金黄方言与沉默岸石共同谱写的乐章,值得我们静下心来,侧耳倾听。
连世海发表在《诗刊》《四川诗人》《躬耕》上的作品。
她俯身时,一粒玉米
滚向海的方向,浪花拽走了
二十一岁的夏天
她脱下鞋袜,像褪壳的玉米
礁石划破脚踝的守望
在浪峰间,她托起沉默的岸
被扶回岸的惊魂
用额头叩响整片沙滩的回应
递出纸币的手,被玉米叶轻轻推回
“换你,值了!”
叶鞘里,饱含金黄的方言
秤盘在滩前静静安放
称过潮汐,称过岁月
此刻盛满海的余响,一穗穗排列的夏天
在风中,轻轻摇晃
(发表于《诗刊》2005年第10期)
你,总是走在前面半步
把暴雨折成细流。我踮起脚
去抓那截弯弯的伞把——
像抓住打谷场上,最后一根硬挺的麦秆
你总把伞往我这边倾斜,我就缩成
一小片晴空。雨点砸下来时
你握伞的手,替我数雷声的距离
现在,它歪在门后
晾衣服的那个下午,我低头捡发夹时
听见骨头里传来咔嗒一声——
原来这么多年,我举伞的姿势
和你一模一样
(发表于《四川诗人》2025年第3期)
我们曾共用一把伞,伞骨很旧
撑开的弧度,刚好够接住
两代人之间的雨
后来你独自走进雪里,脚印歪斜像一封寄错
地址的信,我追上去
却只拾到半枚融化的邮戳
现在轮到我来写信,可墨水太淡
写下的每个字,都洇成
你背影里,一片不肯落下的云
(发表于《四川诗人》2025年第3期)
第一声啼哭,穿过时间的窄门
在人间,寻找自己的形状
它在童年的麦田上,打了一个转
偷走稻草人的帽子,又将它抛向远方的山脊
山脊那边,是另一片麦田
另一个它
它在中年停下,解开衣襟
飞出一群迷路的蝴蝶,互相打量却认不出彼此
它在黄昏的尽头,把自己折叠成一封
没有地址的信,寄往来时的方向
信里只有一行字: “一生很长也很短”
它最终停在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等待
下一个它,轻轻吹散
(发表于《四川诗人》2025年第3期)
火焰在低语,像一场无声的狂欢
灰烬中,最后一粒年味
沉入燃烧的河床——
暗流开始计数,携带解冻的讯息
麦草堆叠成记忆的阶梯。某一刻
所有静止开始剥落——
褪色的春联碎成褪色的蛾群,飞向更光明的夜
父亲用铁锹扬起余烬时,风突然跪下
麦穗花坠落陶罐,埋进梦里
等待下一个醒来的春天
(发表于《躬耕》2025年第6期)
秋淡、草黄
秋夜长——
我追逐一匹白马的蹄音,它走得太慢
慢过你转身时,衣角扬起的弧度
我细数对岸的灯火
一盏、两盏
直到所有窗户都闭上了眼睛,只剩下风
在草垛间低语
我站在这里,等爹放羊归来
等黎明,等一个从未兑现的承诺
而秋夜仍在无限延伸
远处,牧鞭轻响——
赶着爹脊背上的岁月
(发表于《躬耕》2025年第6期)
目光的沉锚,压弯村庄的脊梁
炊烟是母亲的手,轻挽起一日的疲惫
——重生是余烬,落在灶台的边缘
日子被炖煮成一锅浓稠的圆满,而我们
是其中未说破的词语,等一场
无声的破土
稻穗颔首,像母亲劳作的剪影
落日则是一枚熟透的柿子,坠入她的掌心
留下时间的甜与涩
暮色穿过篱笆,带走最后一缕炊烟
——一盏未燃尽的灯,挂在夜的门楣上
(发表于《躬耕》2025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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