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赵旭生

快递小哥打来电话，说我的生鲜快递到了，问家里是否有人？

我连忙说：“我在家，送过来吧。”

那是从家乡寄来的红薯，生长在岭上的红土地，白皮儿细长条儿，不甜，蒸熟时薯肉紧实干面，容易噎着人。

农历八月末，常常阴雨连绵。快递在路上耽搁了两三天，一路颠簸辗转千里，也不知是否完好。

打开箱子，一层茅草一层红薯，茅草厚实，红薯排列紧密，一个个外皮光鲜支棱挺拔，一看就知道是父亲干的活儿。父亲木讷拙言，却最擅用极简的方式处理棘手的问题。

赶紧给母亲打电话，接电话的却是父亲，一下子语滞:爸，红薯收到啦，一个都没有坏，那个，你腰不好，这活儿以后就让我弟去干吧……嗯，我妈呢？

“小红妈没了，你妈去她家帮忙。”我絮絮叨叨讲了半天，父亲只回了这一句，就挂了电话。电话的忙音里，我恍若听见丝稠开裂的声音——是时光，是白娘子的梦，也是我与故乡最后一抹鲜活的联结，断了！一个曾经那样鲜活、那样明媚的生命，她才五十九岁呀，比我母亲还小三岁啊，就这样早早走了。

小红妈年轻时候是剧团的台柱子，拿手戏《白蛇传》。她扮的白娘子，水袖轻扬，眼波流转，不知是多少人心中的白月光。她疼我，将唱念做打一一传授，用带着油彩香的手指点着我的额头：“芳芳，老天爷赏饭！好好练，别怕吃苦，城里的剧团等着你呢。”话犹在耳，人已永别。

仿佛被无际的虚空笼罩，忽然觉得人生很短，短得来不及细品流年，方才还是殷红窦绿的青春光景，转眼便是素裹秋霜的中年时光。真羡慕这人间的草木啊，四季循环，生命轮回，总能重新来过，再返生机。

前天去超市，看到有新红薯上架，和老家的红薯一模一样。每个上面都贴着标签，印着条形码和产地，干净、高贵，没有半点泥土的气息，打着低糖高纤原生态的噱头，标价十二点九八元一斤——家乡的红薯不过五毛八毛，稀缺时也不过一两元。

物离乡贵，人离乡贱，这道理穿越千年依然锋利如刃。

一块儿边角红薯田，所获原也算不上什么重要的经济来源，不过是不让地闲着，收入聊胜于无罢了。

除了自家吃，送些给亲戚朋友，再拿到集市售卖。比起地里的粮食，红薯实在算不上什么要紧之物。纵使在千里之外价格翻了几番，又能怎样？

以土地为生的人，这个季节，有太多活儿要忙。收完玉米，花生和大豆棉花，又要犁地打埂抢种麦子。以前，机械化还没普及到每家每户，要把一望无际的玉米穗一个个掰下来，装进袋子，一趟一趟背出去，倒在车上运回家，堆满场院。

太阳出来只一会儿，便将夜晚的水汽收走。堆成小山的玉米穗莹白如雪，香甜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小孩子会在玉米堆里爬上滚下，也不管玉米须沾得满身都是。

秋忙的唯一好处就是:有吃不完的嫩玉米，花生，毛豆，大枣，柿子，还有酸枣，红莓，各种野果……蜜蜂嗡嗡，蝴蝶翩翩，狸花喵喵，阿黄汪汪……有吃有玩大概就是幸福吧。那时还不知道，长大后会换一方天地生活。田间地头的欢声笑语，花花果果好个秋，当时只道是寻常。

八月中秋，墨蓝天空悬着一轮圆月，照得田野村庄明净安逸。干完一天农活，还要趁着月光拨（bo）玉米壳。若不及时拨完，玉米裹在厚壳里，一场秋雨便会发霉。发霉的玉米卖不出去。尽管玉米价不高，却是一家人的经济来源，不容有所闪失。

拨几天玉米，白线手套就磨破了。手套也是要钱买的，母亲不舍得戴。她常年裂口的手指，擦五分钱一管的轱辘油根本不管用。晚上用温水一泡，疼得钻心。就这双手，还要完成全家人的一日三餐，缝补浆洗，有多少苦痛，都要咽下。我们拨完玉米的手，要缓好久才慢慢忘了疼的滋味。

时至今日，午夜梦回，仍常想起父母领着我们姐弟两个，借了月光抢收大豆。弯了半天的腰，早已麻木，我只想快点割完，回去睡个好觉。凌晨时分，太困了，一头栽倒，下巴被豆茬扎破，顿时血流如注。我用沾泥的手套紧紧捂住——血浸透了整个手套，父亲看了一眼，让我赶紧回家。

我倔强不肯走，说：“没事儿，一会儿就好。”父亲皱眉道：“还没事儿？流了多少血！”

我咬牙坚持，直到血慢慢凝结。至今，下巴上还留着一块疤痕。年轻时不把自己当回事，结果也就这样没事了。

晒干的玉米穗脱粒装袋，腾了场院。牛便登场，拉着石磙在场院上一遍遍压着大豆干荚。等豆粒差不多都出来了，再过筛、装袋。

冬日下雪前，陆续会有人来收购。终于要卖粮了，我们欢天喜地等在家里，以为有钱了就能买到馋了好久的糖块点心，还有新书包，新衣裳。可卖完粮的大人回来，脸上并不见多少喜色。

收粮的人一直在压价，不是嫌玉米水分大，就是说大豆坏粒多。价压得极低，却也不敢不卖——来年的吃用，孩子读书的学费书费都指望着这笔钱，欠下的化肥种子钱也要还。回来一算账，所剩无几。大人们唉声叹气，又把希望寄托在下一年。

庄稼熟了一万回，农人空忙几千秋。

西风八九月，积地秋云黄……农家终岁劳，始有数月粮。那些痛入骨髓的劳累，与体力透支后微薄的回报，大概正是年轻的我，当年拼命想要逃离农村的动力吧。

看着那些日日年年辛苦劳作的人们，时常觉得，人活得还不如一棵草。若有来世，自己就做一棵小草吧，在春天赴约，于秋季告别，长在不为人知的角落，快乐，就在风中摇摇，难过，就低下头默默，好好做个过客，来无所得，去无不舍，只为，看一看这人世间岁月，不再，狼狈而苟且地活…

如今机械化日趋完善，一眼望不到边的土地被新一代农人耕种着。家家户户的土墙泥房早已变成各式楼房，生活质量日益提高，早些年就用上了管输燃气。只是晨曦微露时的袅袅炊烟，向晚黄昏后檐下呢喃的燕子……大约只能梦里相见了。

夜风起时，我将红薯蒸在锅里。家乡很远，远在千里之外；家乡很近，就在这袅袅蒸汽中重新活过。从城市的家向外望去，满目路灯亮过星月，细雨寒烟透窗而来的凉意，竟让我无从分辨，这究竟是少年时深夜劳作的凌晨？还是成年后无数个在城市间穿梭的、无法安眠的午夜？

家乡，又是一年秋风起，叶落黄河岸。

且托这满袖秋风，将无尽的思与念，捎给这片土地上每一位辛勤的农人——愿你们，都能被岁月温柔以待。

主播简介：蓝雪，河北省朗诵协会会员唐山文促会朗诵艺术专委会会员，从事艺校管理工作，喜爱书法、音乐、诵读，用文字书写人生，用声音传递人间真情，用爱去感悟人间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