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脊在指尖硌出细小的棱痕迹时,我正蹲在书架前翻找那本缺了角的《现代汉语词典》。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窗棂,在第三排书脊上投下参差的影子,那本深蓝色封皮的《专制魔王墨索里尼》就藏在光影交界处,烫金书名被晒得微微发烫,像块埋在旧书堆里的烙铁,边角的磨损处露出浅灰的纸芯,是被岁月反复摩挲过的痕迹。
身后扫地机器人正碾过几片干枯的银杏叶,沙沙声里突然蹦出个念头——这叶子该是去年深秋从院角那棵老树上落的。记得当时我蹲在树根旁捡了满满一捧,叶边还带着未褪尽的金红,像被夕阳吻过的痕迹,一片片夹进不同的书里做书签。此刻其中一片正从《墨索里尼》的内页滑出来,轻飘飘落在积了薄尘的地板上,叶脉间还留着浅褐色的字迹,是解力夫伯伯的笔锋:"史笔如刀,当斩虚妄。"
墨色已淡得近乎隐去,却突然在视网膜上烧出团火光。二十年前那个同样飘着银杏叶的傍晚,解伯伯把这本书塞进我怀里时,掌心的温度仿佛还留在封面上。他灰呢外套上沾着的墨星子蹭到我手背上,像几粒没干透的煤渣,书房里那盏铜台灯的光晕落在他鬓角,把半头银发照得像落了层霜,说话时喉结滚动,像有块老玉在胸腔里轻轻相撞。
"你父亲准爱看这个。"他说这话时,指尖正点在墨索里尼肖像的眉骨上,指腹的薄茧刮过纸面,留下细微的白痕,"他写市场规律那篇文章,跟我扒法西斯经济的稿子,其实是一回事——都得把皮肉掀开,看清楚骨头怎么长的。"
那时我还不懂这话里的重量,只记得归途抱着书走过长安街,暮色把银杏叶染成半透明的琥珀色。有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书封上,正盖住独裁者紧绷的嘴角,恍惚间竟觉得那笑容柔和了些。直到汽车鸣笛刺破黄昏,引擎的轰鸣里突然滚过坦克履带的碾压声,才惊觉解伯伯讲述的洛雷托广场,原来离此刻的车水马龙不过一层历史的薄纸,一捅就破。
如今那片叶子躺在书桌的玻璃垫下,和父亲那几页刊登在《管理文摘》上的手稿压在一起。稿纸上"市场活力"四个字被蓝黑墨水洇得发深,纸背透出浅浅的印痕,是当年笔尖用力过猛戳下的。旁边解伯伯用红笔批注的小字已经褪色,却仍能看清"民生如秤"那行——原来有些东西真的比墨迹更持久,比如藏在银杏叶底的书香,比如两代人用钢笔尖在时代肌理上刻下的辙痕,风吹雨打,反倒愈发清晰。
陈虹,毕业于北京化工大学(现名)前北京化工干部管理学院,文秘专业。从事工商管理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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