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秦腔》:在泥土与戏文中寻找灵魂的根
文/雁滨
多年前初读《秦腔》,只觉沉闷琐碎,那些密实的细节如连绵阴雨,压得人喘不过气。直到今年春天,当我第三次翻开这部四十五万字的巨著,听着窗外淅沥的雨声,突然听懂了那片土地上的呼吸与叹息——原来,读懂《秦腔》,需要时间酝酿,需要生活的沉淀。
一、写作的缘起:为什么要为故乡树一块碑
贾平凹在2003年开始创作《秦腔》,历时两年完成。那时的中国农村正经历着千年未有的巨变——年轻人纷纷进城,土地荒芜,乡村文化日渐凋零。作为从陕西丹凤县棣花街走出来的作家,他感到一种迫切的使命:为即将消失的故乡“树一块碑”。
这部作品不是一时兴起的创作,而是积蓄了半生乡愁的喷发。贾平凹说:“我要以这本书为故乡的过去立传,为它的现在写照。”他选择了秦腔——这一流淌在秦人血液中的艺术形式作为象征,因为它不仅是娱乐,更是西北农民表达喜怒哀乐、传承价值观念的精神载体。
二、密实的流年式写法:为什么《秦腔》与众不同
《秦腔》最显著的特点就是其“密实的流年式”写法。它没有传统长篇小说那种强烈的戏剧冲突和清晰的故事主线,而是通过日常生活的琐碎细节——吃饭、吵架、劳作、唱戏、婚丧嫁娶——来展现清风街一年的变迁。
这种写法让许多读者望而却步。人们习惯了起承转合的情节推进,却难以适应这种如生活本身般芜杂的叙事。但正是这种“反小说”的写法,最真实地再现了乡村生活的本质——它不是由几个精心设计的故事组成,而是由无数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堆积而成的生活流。
小说的语言极具特色,完全是陕西方言的思维和节奏。贾平凹摒弃了知识分子的叙述腔调,让自己彻底融入那些父老乡亲的思维世界。于是我们读到这样的句子:“夏天义背着手从巷子那头走过来,脚步把地上的尘土踢得起了一股烟。”这不是外在的观察,而是内在的体验。
三、原型与人物:每个人物都是从土地上长出来的
《秦腔》中的清风街原型就是贾平凹的故乡棣花街。书中的夏天智、夏天义、引生等人物,都能在现实中找到影子,但又经过了艺术的提炼和升华。
特别是叙述者引生——那个时而清醒时而疯癫的人物,是贾平凹的神来之笔。通过这个“不可靠的叙述者”,现实与魔幻的界限被打破,我们得以用一种超越日常的视角观察这片土地上的生死悲欢。引生对白雪的痴恋,既是一个具体的情感故事,更是对传统之美的执着守望的象征。
四、获奖理由:为什么是当代乡村书写的巅峰
《秦腔》获得第七届茅盾文学奖,评语中写道:“贾平凹的《秦腔》以精微的叙事、绵密的细节,成功地仿写了一种日常生活的本真状态,并对变化中的乡土中国所面临的矛盾、迷茫,作了充满赤子情怀的记述和解读。”
它的价值在于:
第一,真实记录了21世纪初中国农村的转型阵痛,具有史诗般的历史价值;
第二,在叙事艺术上大胆创新,打破长篇小说传统模式,开创了“日常现实主义”的新境界;
第三,通过秦腔这一文化符号,深刻探讨了传统与现代、坚守与变迁的永恒命题。
五、如何真正读懂:从“读故事”到“读生活”
读懂《秦腔》,需要放下对“故事”的期待,转而品味“生活”。就像我们不会质问日常生活为何缺乏戏剧性一样,我们也不该要求《秦腔》提供清晰的情节线索。它要给予读者的,不是故事的快感,而是生活的质感。
多次阅读是必要的。初读可能只看到琐碎,再读开始感受到细节背后的情感温度,三读方能领悟那片土地上所有人的命运如何交织成时代的交响。读《秦腔》如品茶,需要静心,需要回味,需要时间的发酵。
六、题目的深意:秦腔不止是秦腔
书名《秦腔》,但写的远不止戏曲本身。秦腔在这里是一个丰富的象征:
它是西北农民的精神图腾,是他们表达情感的方式;
它是传统文化的隐喻,面临着传承的危机;
它是乡土中国的灵魂,在现代化浪潮中艰难求生;
它更是每一个离乡者的精神乡愁,是融入血脉的文化基因。
贾平凹通过这个题目告诉我们:当秦腔在乡村渐渐沉寂时,随之消失的是一整套生活方式、价值观念和情感模式。他写的不只是一出戏的衰落,而是一个世界的消逝。
七、启示与思考:在变迁中寻找安身立命之本
合上《秦腔》,那个困扰引生的问题也萦绕在我们心头:在一切都急速变化的时代,我们的根在何处?我们如何安放自己的灵魂?
贾平凹没有给出简单的答案。他既深情回望传统,又清醒地知道回归过去已不可能。这种矛盾与彷徨,恰恰是现代中国人的普遍精神困境。通过《秦腔》,他让我们看到:真正的故乡不在物理空间,而在文化认同中;真正的传统不是外在形式,而是内化的精神。
读《秦腔》,最终是读我们自己——读我们与传统的关系,读我们在时代洪流中的位置,读我们内心深处那份无法割舍的文化乡愁。
当夜幕降临,不妨再次翻开这本厚重的书,听那从字里行间传来的秦腔吼声——嘶哑、悲凉,却充满生命力。那是一个民族千年不散的魂,在提醒每一个游子:无论走多远,都不要忘记泥土的芬芳,不要丢失精神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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