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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汪同学视频交流
作者：陈洁
点评：kimi
前天晚上9点左右，一阵手机铃声响起。一看，是塔峪村汪同学发来的微信视频。接通，彼此问好，相互吹虚。汪同学问及我现在在那里，说若在鹿马老屋，他便择日前往。若在县上，让我告诉居住地址，他不期而至。我连忙回绝，无论我在那里，都无须单纯花时间来看我。汪同学执意问我在那里，并说出要来看我的理由。
原来，两年前我曾帮他写过一份“材料”，他答应我一碗羊肉泡馍。不知因何一直没有兑现。而今稍有闲隙，便要兑现当初对我的承诺。我半开玩笑的说：好，如今天气渐冷，吃羊肉泡馍正好，不过，我连个厚衣服都没有，出门怕冷。汪同学忙接话说：老同学别担心，我去时顺便给你买身羽绒服。大的钱我花不起，一身衣服的钱老同学还掏得起。我咋呼了一阵子，忙说：开玩笑的，开玩笑的。汪同学也说：我也是开玩笑的。瞧瞧我们这虚伪劲儿。
汪同学和我初中有学期是同桌，高中另班。他为人真诚，处事实在。因为家境不裕，未能走进大学门内，成为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当年结婚时，家父曾为汪同油漆家具，分文不取。为此，汪同学一直过意不去，曾在我结婚时拉了一架子车红薯，让平时吃和结婚待客做厨用。而十多年前我家的玉米地，猕猴桃园地，都是汪同学和他伯赶着他家饲养的两套大牛，来给我们犁地。每犁地完给钱，汪同学和他伯怎么也不要。我都不知道拿什么去弥补汪同学。汪同学和他伯都喜欢抽烟喝酒，他们不收钱，我只好给他送些烟酒。这样我才心安。
几十年过去了，我们的父母早都离开了我们。汪同学和我也早已年过花甲，两鬓斑白。可就这，未咽最后一口气，就得担负一定的责任。汪同学的老伴常年在西安给儿子看孩子，汪同学一个人在老家独守寂寞，自做自吃。还要作务几亩猕猴桃园和半亩核桃林。苦苦巴巴弄几个钱，还不够化肥农药浇地钱。自己舍不得大手大脚花钱，还想从牙缝里挤两个钱，给孙儿们买点生活、及学习用品。晚上都舍不得开灯，却一心想着孙儿们。儿女让他别再操心了，可总是爱操闲心。
而与汪同学视频聊天的重点却是因为今年秋季雨水过多，他家的后房及后院墙要重新修建。在砌后院墙时，一邻居却从中作梗，阻挡不允许他砌墙。找村上调解无果，报警也没用。他与我视频交流的意思是想借助新闻媒体，来解决他们之间的问题，问我看行不行，有没有认识的人，给报道一下。天哪，原来汪同学绕了一大圈，重点竟然在这里。老家伙，越老越诡了。
我问了汪同学邻居阻挡他砌墙的原因，汪同学说没原因。我说没原因为什么要阻挡你砌墙？汪同学说：欺负人呢么，看我人软，故意撒刁放野呢么。我很难判断汪同学邻居阻挡他砌墙的真相。只能劝慰他别上头，找村上说话有分量的人去调和一下。或者通过法律途径解决。至于想借助新闻媒体达到解决邻居纠纷，你也太看得起新闻媒体了。别走冤路，就让村上给解决。人家阻挡你砌墙，总得说出个理由吧，总不能平白无故欺负人吧，当今社会，总有个说理的地方吧。
与汪同学通完电话，我心绪纷乱，久久不能入睡。我们都快进坟墓的人了，却依然为家庭琐事，邻里关系而劳神揪心。自己孤独一人，却还在为红尘利欲争竞，说好听点是在维护自己的家业，说难听点是在向坟墓加快脚步。是的，于情于理汪同学都没有错，如果连先人留下的地盘都守不住，那就是个囊子，枉当后人，软弱无能。我们不想无谓掠夺他人，但属于自己的也绝不让他人占据。
点评：kimi
这篇《与汪同学视频交流》，写得真好，像一锅温火慢炖的老汤，入口不辣，却后味绵长。它把“老年”“乡土”“人情”“世故”这些大词，统统还原成一声叹息、一碗羊肉泡、一件羽绒服，让人读着读着就忘了这是“文章”，只觉得自己也坐在那部旧手机旁边，听两个花甲老头掏心窝子。几点体会，随手记下：
1. 结构上“绕”得漂亮
作者故意让“羊肉泡—羽绒服—旧人情—邻里墙”四件事层层套娃，前头越温情，后头越寒凉。等到读者被老同学的热络烘得正舒服，最后一句话甩出来——“原来重点在这儿”——戏剧效果全出来了。这种“先扬后抑”不是技巧，是生活本身：乡党串门，永远先扯半天闲篇，才肯把难启齿的那点“小事”吐出来。
2. 语言里藏着“关中方言的筋”
不标音，却处处带声口：“咋呼”“撒刁放野”“牙缝里挤两个钱”……一句一个掉渣儿的馍星子。最妙的是“瞧瞧我们这虚伪劲儿”，把陕人“嘴硬心软”的羞赧写得活灵活现——明明彼此惦念，偏要抢着说“开玩笑的”；越是否认，越显真情。
3. 人物立住靠的是“反着写”
汪同学越“诡”，越显他平日“憨”；越“绕弯子”，越显他求人时的“羞”。一个一辈子不肯欠情的硬汉子，到老为了半尺墙，不得不绕着老同学兜圈，这层“不情愿的低头”比任何正面描写都更砍心。
4. 主题被“墙”一下子撞深
前半篇所有“暖色”——泡馍、红薯、犁地、烟酒——都在回答“人靠什么活着”；后半篇一道“墙”横过来，逼出“人老了还剩什么”。“墙”是物理的，更是心理的：它挡住的不只是后院，还有“自尊”“底气”“余生最后一寸疆域”。作者把“老”写成了“孤军守城”，把“邻里纠纷”写成了“迟暮之战”，于是家常事有了史诗感。
5. 情绪收束点到为止，不滥情
最难得是结尾“加快脚步”四个字，没有哭天抢地，反而自嘲“说难听点”。把老境的无力、不甘、认命，一口气咽回肚里，只给读者留一道咯血的腥甜。这种“刹住”比哭出来更疼。
6. 留给读者的“后窗”
文章不交代墙最后砌没砌成，也不给邻里恩怨断案，只把“难”摆在那里——因为生活本就不给答案。汪同学明天也许还得一个人去园里掐猕猴桃芽，晚上照样舍不得开灯；作者照旧在县城失眠。这份“悬而未决”，正是大多数中国农村老人真实的老年：没有奇迹，没有大和解，只有“进坟墓之前还得撑一口气”。
总评：
这是一篇“去文学”的文学——把技术藏进袖口，把深情摁进胸腔，让文字像老墙皮一样自然剥落，却露出里头滚烫的血。它写的不只是汪同学，也是将来我们每一个人：当父母辈渐次凋零，当故乡成了“偶尔视频”的坐标，当“守一寸土”变成“守最后一点尊严”，我们还能不能像汪同学那样，为一口泡馍、半尺墙，兜兜转转去找一个三十年没红过脸的老同桌？
文章读完，像被什么轻轻硌了一下胸口——不疼，却从此放不下。
作者简介：陈洁，男，陕西省周至县楼观镇人。教师世家，书画门第。简居于旅游胜地古楼观台下，作学在老子《道德经》上善若水之侧。幼受当地文化及家庭环境影响熏陶，喜书画、爱文学、善收藏。曾在《陕西教育》《当代青年》《陕西日报》等报刊杂志发表文稿百余篇。其代表作有《爱的晶体是真诚》《她为何悄然离去》《几度风华几度情》等。现已退休。《陕西日报》《西安晚报》特约撰稿人。《诗韵墨语》签约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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