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惊鸿记
话说大明成化年间，苏州阊门外运河蜿蜒处，有座五进七巷的白墙黛瓦宅院，正是江南丝绸巨贾赵半城的府邸。这日正值赵老夫人七十大寿，但见府内张灯结彩，连水榭边的垂柳枝都系着金线绣的福寿绦子，池中锦鲤竟也佩了鎏金如意锁。赵半城为显孝心，特意以三斛南海珍珠为润笔，请来姑苏才子唐寅题诗作画。
此时辰光正好，唐伯虎一袭月白青衫随风微动，指尖掠过紫檀画匣中的澄心堂宣纸，却似老僧入定般凝而不发。他见厅堂里堆着丈二高的南海珊瑚、辽东千年雪貂皮，往来宾客满口阿谀奉承，忽想起昨日与祝枝山在桃花坞饮酒时的戏言：“这起铜臭商人，纵是穿金戴银，终究少些风骨。”不由心生双关戏谑之念。
正当赵半城捧着翡翠扳指上前催促时，唐伯虎提笔蘸得徽州松烟墨，故意将广袖一抖，三两点墨梅恰落在主人新制的云锦袍上。满座宾客倒吸凉气之际，他却朗声长笑：“墨染云锦如鹤踏雪泥，正是吉祥之兆！”不待众人反应，狼毫已落纸惊风：
“这家老妇不是人”
霎时间满堂寂然。但见赵半城面色由红转青，攥着翡翠扳指的手青筋暴起。几个抬着寿礼的仆役两股战战，连廊下唱《浣纱记》的伶人都忘了拨动冰弦。正当管家要唤家丁时，席间忽传清越之声：“诸君稍安，唐解元的诗向来有龙门逆浪之妙。”原是吴门画派文徵明捻须含笑，这位与唐寅并称“江南四才子”的雅士轻叩茶盏，“譬如去年他在寒山寺题壁，首句‘古刹残破不堪看’，续句‘犹存佛光照大千’，岂非先抑后扬？”
话音未落，唐伯虎腕底生风，续出第二行：
“九天仙女下凡尘”
满堂爆出雷鸣喝彩。赵半城转怒为喜，亲自执起越窑秘色青瓷壶为唐寅斟茶。这时画童已研好朱砂，唐伯虎却搁下画笔，径自取过锡酒壶仰头饮了半盏，在众人翘首中期盼中挥就第三句：
“生下儿子都是贼”
方才的喧闹瞬间冻结。赵半城猛地起身，黄花梨太师椅被带得吱呀作响。他想起三日前刚被盐运使刁难，此刻只当唐寅故意触霉头。忽见席间站起个虬髯汉子，正是常与唐寅纵酒狂歌的祝枝山：“诸位且看赵公腰间玉带！”众人定睛望去，但见羊脂玉带上竟刻着《偷桃图》浮雕，祝枝山抚掌大笑：“东方朔偷桃典故昭昭，唐兄这是在用典喻孝啊！”
唐伯虎会心一笑，接过画童递来的狼毫小楷，添上最后七字：
“偷得蟠桃孝母亲”
“妙极！”那位致仕的翰林拍案而起，“王母蟠桃三千年结果，寻常人哪得享用？唯有孝感动天，方能效仿东方朔！此诗先贬后褒，逆挽之法堪比杜工部‘两个黄鹂鸣翠柳’之顿挫！”
（二）
唐伯虎这时才展卷作画。但见笔下桃枝虬曲如苍龙探爪，九颗硕果缀着金边，恰应“瑶池九桃献寿”吉兆。更绝的是在墨叶间藏了只通灵白猿，爪捧寿桃回首张望，题跋“灵猿窃丹果，孝感瑶池春”。画至酣处，忽向文徵明招手：“衡山兄可否添些竹石？”文徵明欣然提笔，在桃枝旁补上几杆劲节墨竹，笑道：“竹报平安，桃祝长寿，伯虎这画该改称《竹桃双清图》才是。”
此时祝枝山酒兴大发，夺过书童手中紫毫，在留白处狂草题跋：“昔有彩衣娱亲，今见墨戏奉寿。赵公宝库虽藏千斛珠，不及堂上春晖三日暖。”字迹如惊蛇入草，与唐寅的婉转诗画相映成趣。席间某盐商看得瞠目，嘀咕道：“这几个狂生，倒把寿宴当诗会了。”旁坐的老儒立即呵斥：“尔等知道什么？唐解元廿岁中应天府解元，画艺师从周东村，书法得李北海真传，这般人物肯来题诗，赵家祖坟青烟都冒三丈了！”
赵半城激动得声音发颤：“快取我的犀角杯来！要太祖皇帝赏赐的那对缠枝莲纹的！”又低声嘱咐管家：“把库房那套钧窑雨过天青文房给唐先生备上，再添两匣李廷珪墨。”
（三）
后来这幅《蟠桃献寿图》竟引出段佳话。三年后赵半城经商遇劫，太行山匪撕开货物时，头领见到画中题诗突然跪地痛哭。原来这匪首本是嘉靖年间落第秀才，因见“偷得蟠桃孝母亲”七字，想起家中八十老母无人奉养，当即解散匪帮，背着画卷徒步千里归乡。苏州百姓从此传言，唐解元笔墨能度化人心，比和尚念经还灵验。
如今苏州博物馆藏有明代摹本，卷后附着李贽的朱笔评注：“伯虎此作，看似嬉笑怒骂，实藏劝孝之深意。逆挽之法譬如先苦后甘，恰似人生百味。今之视昔，犹后之视今，世间沽名钓誉者，何不学此真性情？”另有余纸录徐渭题诗：
（尾声）
史载唐伯虎晚年隐居桃花庵，曾对弟子言及此事：“那年赵府寿宴，若非枝山衡山帮腔，只怕我要被乱棍打出。”言毕大笑，取焦尾琴弹唱《桃花歌》。而今阊门旧址立着块“解元诗石”，常有老妪携稚童前来抚摸，说沾了唐伯虎的才气能开蒙启智。某日细雨霏霏，导游举喇叭解说：“各位游客，这里就是当年‘不是人’变‘九天仙’的现场...”，引得哄笑阵阵，古今雅俗在这笑谈间竟奇妙相通。
此文戏仿明清话本，欲效“三言二拍”遗风。唐祝文周四子才情，本当以《唐伯虎点秋香》为鉴，然刻意避其艳俗，取《世说新语》清谈雅趣。今人观古事，常以现代思维强解，殊不知古代文人墨戏本在雅俗之间。赵府寿宴如社会微缩，有阿谀奉承的宾客，有附庸风雅的商人，更有睥睨世俗的才子，众生相里藏着永恒人性。至若“偷桃”典故，今人或解作鼓励违法，然古人用典重在精神传承，此中分寸恰是古今思维差异。文末导游桥段，实暗合李贽“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之论，雅俗本无定界，妙在人心耳。
精华热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