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汉今年快70岁了,守着这6亩粮食地和2亩苹果园子也45年了。前些年大多数时候风调雨顺,他靠这8亩地供三个孩子上学,又盖了二层楼房。李老汉年轻时在青海高原当过兵,吃得了苦,又养成了良好的学习习惯,上面的政策都在肚子里。李老汉膀大腰圆,一身力气,又是个厚道勤奋之人,子女都在城里打工,时不时接济点,日子过得在村里也是数得上的。
务农苦是苦了点,但李老汉也有自己的快乐。苹果出手了,粮食变现了,骑上自已的摩托车,去镇上买两个猪肘子,提几瓶好酒,耳朵背后夹一根肉店老板的香烟,嘴上燃着蔬菜摊主的香烟,回家的路上车骑得飞快,哼着秦腔,不时按着喇叭,一道蓝烟从嘴边掠过,就是一道快乐的风景。老婆最懂老汉的心思,这个时候赶紧拍黄瓜,煮豆芽菠菜。李老汉邀三五好友,一会儿猜酒令的声音就响彻半个村子。喝到后半截,李老汉用他那略带沙哑的醉音开始唱秦腔。早年他跟收音机、电视学,唱得有模有样,陕西丶甘肃的名家,他如数家珍,只听一句,就知道是谁唱的,戏名是什么。村里有个红白喜事,他也能上去吼一段,赢得阵阵掌声和一杯嘉奖酒。这几年盛行抖音,李老汉有了自己的偶像,网名叫小青,既能唱老生,又擅长花旦,人长得也俊俏,总是笑盈盈的,把李老汉迷得忘了岁数,干农活时听,钻被窝里看。有次老婆喊吃饭,喊了三次没回声,气得老婆一把夺过手机,给了一句“你去跟她过算了!”李老汉嘿嘿一笑,嘴咧到耳根。去年,甘肃安万剧团去西安演出,轰动了三秦大地。李老汉专门去现场看了一次,回来就学会了其代表作《潼关》,唱起来如泣如诉,和安万本人极像,听者无不动容。
身体不争气,老天爷也和自己过意不去。麦子就要灌浆了,干旱来了,一滴雨都不下,眼看着麦粒萎缩在麦壳里,欠收是肯定的,好在囤里还有余粮,不会饿肚子。再说还有秋季,还有两庙苹果。李老汉希望今年的玉米和苹果有个好收成。
苹果生长季节性很强,疏花、套袋、摘袋、收果,一环套一环,哪个环节都不能马虎。老婆站在梯子上颤巍巍的劳作,动作熟练,李老汉有些欣慰,自己这辈子遇上个好女人,一辈子侍候一家人没一句怨言,还跟着自己干了大半辈子农活,农闲时在邻村打小工,挣几个零花钱。如今向70奔的人了,还在干这些危险的活。李老汉恨自己的腿,怪自己的命,一个大男人没有给自己的女人带来多少幸福,甚至连句对不起的话都没说过,看着梯子上满头白发的老婆,心中顿生一丝自责。
李老汉把工作重心放在了6庙地上,收罢麦子,他赶紧整地、施肥、下种,这就是农村人都知道的三夏大忙季节,龙口夺食,忙的时候,饭也吃不上。他戴一顶破草帽,瘸着一条腿,一手提着铁锨,一手拿着馒头,一会儿地这头忙,一会儿地那头忙,晚上回到家里,自己上不了炕,靠老婆帮忙才能躺下休息。
李老汉家在渭北塬和关中平原的结合部,有部分平地,部分坡地,水库里有时水多,有时缺水,基本上靠天吃饭。今年上半年的天气就是一个旱字,玉米快要扬花时,旱情越发严重,中午时分,玉米叶子被太阳烤得卷成了绳,本来绿汪汪的,现在和受旱的地皮一个色。密麻麻的小虫子在太阳光下爬来爬去。李老汉站在地中间,抚摸着热乎乎的玉米叶子,一脸愁容,豆大的汗水从额头流下,钻进眼睛,他眼睛一酸,眼泪流了出来,心里的怨气也随机喷出,“老天爷呀,你睁睁眼,下一点吧,可怜可怜我们农民吧!”又用手捋一下爬满虫子的玉米叶子,骂道“等雨来了,胀死你个小东西!”
好在浇地的水今天就要来了,李老汉早早来到地头,挥锨整渠,弯腰拔草,盼着轮到自己。当浑浊的水头蛇一样爬进自己地里时,李老汉的眼睛比水面还要亮。他丢掉烟头,挽起裤腿,也不知道腿疼,只觉浑身是劲。一会儿引导水头,一会儿看护水渠,担心渠道跑水,恐怕高处浇不到。当他听到干涸的土地发出轻轻的渗水声,看到曲蜷的玉米欢快的慢慢绽开,一股生机扑面而来,给他长着胸毛、汗珠流淌的胸口带来一丝凉意。当他的6亩地都浸在水中,似一片汪洋,李老汉这才放下心来,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他慢慢坐在地头,把腿伸得长长的,点上一根烟,一仰脖子,一瓶子水喝个净光。边砸自己的腿边自语道“今年玉米的收成有了!”
玉米长势良好,逐渐成熟。苹果虽经过干旱、雹灾,总算到了摘袋的时候,等着上色、收果。可在这个节骨眼上,老天爷开始下雨,小雨转中雨,中雨转大雨,一下就是一个月,下得村子有的老房子塌了,旧墙倒了,下到人心惶惶,怨气冲天。李老汉踩着一路泥泞,站在地头一看,玉米地变成了涝池。该收粮食了,该摘果子了,大型机械是进不去了,怎么办呢?
李老汉不愧是当过兵的,他脑子里突然闪现出“浮桥”二字,便有了主意。在老天爷稍作休息的空隙,他和老婆穿着雨鞋,先掰掉二米宽的四行玉米棒子,然后砍倒玉米杆,用玉米杆铺出一条路来。为了铺得结实整齐,李老汉只得跪下来干活,尽管他铺了三层,水还是半淹了玉米杆,他的膝盖泡在水里,毕竟是立秋了,水温冰凉,他的腿生疼,站起来用手搓搓,继续干活。接下来三天时间里,老婆掰玉米棒,倒在自己铺的“浮桥”上。李老汉用架子车般大的农用小三轮,一趟一趟运回家中。不敢拖延,怕淋水的玉米棒子怄烂,老俩口连夜把玉米棒子皮剥掉,农村人称为“精棒”。第二天便有人来收,一斤5角8分,李老汉算了一笔账,每亩地收入1100多元,除掉400多元的投入,每亩地实收入600多元。收回来的苹果,由于雨水浸泡时间过长,果面有黑斑,只能按“落果”出售,每斤6角5分。李老汉对今年的收成很不满意,但总是落袋为安了,接受现实吧。
白露节气到了,按过去的气候特点,该准备种冬小麦了。现在气候变暖,最迟也不能过霜降。可李老汉的玉米杆子还长在地里,老天爷还是下一阵歇一阵,不肯放晴。自己干吧,力不从心,雇人吧,挖一亩玉米杆子100元,转移到水泥路边又要100元,这样算下来,今年每亩地收入才400多元,劳心劳力一年了为了个啥?盘算来盘算去,李老汉决定自己干,他用镢头挖,老婆向地头转移,路过的亲家实在看不下去了,赶忙过来帮忙。四个老人苦干了三天,终于把地整好了。为了感谢亲家,也为了庆祝自己的愿望能按时实现,他要和亲家喝几杯。
也是酒的原因,也是实在太累了,送走亲家,李老汉倒头便睡。等老婆收拾完厨房,发现老头出气的声音不对,呼噜声时有时无,长时间憋气,赶紧又是摇胳膊又是叫名字,就是不答应,掐人中还是不醒。老婆急了,打电话叫来了隔壁侄子。一会儿120急救车载着李老汉奔向县医院。
在急救室昏睡了6天,当李老汉睁开眼睛时,看到老婆和儿女都围在自己的身边。他用微弱的声音问老婆“麦种上了吗?”老婆含泪点点头。“妈呢?”“没敢给她老人家说。”一股热泪从李老汉脸颊流下。
作者简介:
赵春风,陕西乾县人。1976年入伍,在高原部队工作2 5年,武警上校。喜欢写作,在《青海日报》、《人民武警报》、《西宁晩报》等报刊、微平台发表小说、散文、报告文学等500多篇。其散文获第二届“武警文艺奖”。近几年来以写诗为主,著有诗集《春风吟》。为青海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青海诗词学会会员、成都市金牛区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