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那本被借了又还的糊涂账》

赵旭东（長民）

人活一世，能算清的账目没几笔，“缘”这笔账更是糊涂透顶——它像极了你从图书馆借的那本书，明明记得还了，却在某天突然出现在床头，还夹着张你根本不认识的读者的留言条。

什么叫“缘”？它就是命运开的随机盲盒。钱钟书说得妙：“借书是爱情的开始。”这一借一还间，两面之缘竟能发酵成一生纠缠。白居易在浔阳江头偶遇琵琶女，几声弦响便弹出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千古和鸣。这等相遇，比任何精心策划的剧本都更具戏剧性——它是宇宙在百无聊赖时随手丢下的烟蒂，却在你的人生草原上燃起燎原大火。

宗教对这笔糊涂账各有算法。佛家说缘起性空，万物皆因缘聚散——你我此刻相遇，不过是亿万个因果链条的临时拼凑。道家讲“顺其自然”，缘来如云聚，缘去如雾散。基督教则把这叫作“上帝的安排”，每个相遇都是上帝写好的代码，只是运行时常出现bug。最绝的是儒家，他们干脆把这笔账做成“人情世故”的复式记账——今日之缘是明日之人情，前世之债是今生之谊。

《红楼梦》简直是缘的标本陈列馆。贾宝玉与林黛玉的“木石前盟”，本是绛珠仙草对神瑛侍者的还泪之约——听听，连相遇理由都如此文艺：为了哭给你看。偏偏插进个薛宝钗的“金玉良缘”，像极了你在图书馆好不容易找到心仪的书，却发现已被他人预定。大观园里那些诗社、宴饮、偶遇，哪一桩不是缘的即兴表演？黛玉葬花是缘的凄美注脚——她埋葬的何止是落花，更是对缘分易逝的敏感预知。宝玉最后出家，何尝不是看透了缘起缘灭的本来面目——既然账目永远算不清，不如一把火烧了账本。

缘在社会生活中，是个顶级社交算法。它让陌生人在电梯故障时成为难友，让两个毫不相干的灵魂在深夜烧烤摊相遇。它是人际关系里的随机变量，打破一切社会阶层的预设——就像贾府千金史湘云能在醉卧芍药荫时与丫鬟们笑作一团。没有缘，社会就是按部就班的齿轮组；有了缘，世界才变成充满意外的游乐园。

细想来，我们对待缘的态度很分裂——一边渴望“缘定三生”的浪漫，一边又害怕“孽缘”缠身。就像苏东坡的顿悟：“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这位美食家兼诗人早就参透：缘分如烹饪，火候太猛会焦，太弱则生，恰到好处的相遇需要命运这位大厨的即兴发挥。

既然缘是笔永远算不清的糊涂账，不如学贾宝玉——认真经历每段相遇，却不对结果过分执着。毕竟，生活这场大观园里，最重要的不是算清每笔账目，而是在借书还书之间，读懂那些意外留下的批注。

2025年10月26日

乙巳蛇年九月初六

编辑简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