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罗岭记

吴昕孺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评论

《出罗岭记》：将我的漂泊一网打尽

欧阳白

一

       黯然伤神

       诗人此处由具体而抽象，由小见大，给出了对当下社会现象迁变源流的思考。

       还有的下落不明……

       与那些顽劣本性不改的同学比，从童年时就开始悲天悯人、感怀时间的诗人要沉静得多，他喜欢在老屋的河边游荡，喜欢踩在沙子和野草上，而且善于短跑，能从与逝水的赛跑中去感悟人生。同时也隐约感到，少年的诗人开始萌生自己的理想，至少，他开始有了对远方的向往。

       一往无前

二

       从小学时代出来，诗人进入中学。与调皮孩子相比，诗人要温顺一些，豪气却不逊色。在他眼里，柏油马路也是一个玩具，可以随意摆弄，“扭曲、切断、捏碎/甚至倒提起来”，诗人的豪情看来早就存于胸中。个别孩子顽劣不改，他们玩得更大胆，更具有英雄气质，那位上课讲小话被点名批评的童孟雄居然“趴在路上/一辆卡车从他身上呼啸而过/他却毫发无损”，然而，这个刀枪不入的神勇小子，却死于急性脑膜炎。这大约是发生在诗人身边的第一次死亡事件，让诗人开始思考生死这样的大问题。

       不久，我姐姐果真和另一位诗人结了婚

       这是诗人对纯文学的一种执着，对自己心中那块净土的捍卫，始终不忘初心，不因为诗歌的边缘化而抛弃它。这种写作是一种神圣的写作，源于心灵的写作，是有很大抱负的写作。坚持独立的价值标准进行写作，很多时候，要忍受孤独、忍受别人的不理解。但能否成为一名伟大的写作者，一名伟大的诗人，这种坚韧的性格必不可少。古今成大事者，必有大格局。吴昕孺现在还不能说取得了多么伟大的成就，但与许多看起来功成名就的作家和诗人比，他更加厚重，更加谦和，更具备成就大事的禀赋和韧劲。

       不可知的远方

      诗人以情寓于景，又以景舒缓急迫的情感，借影子说话，引入远方，消解这未曾开启就封闭了的幽微情愫。而对于一个少年来说，远方并不需多远。高高的山顶就是一个陌生的境地，就是近处的远方，他邀了伙伴们爬上去，证实或证伪民间传说。站在高山之巅，诗人有了坚实而高耸的阶座，他的视野顿时开阔，他内心越是激越兴奋，外表就越镇定，表现得越是独立。他在这刹那间长大成人。

       像一尊矗立久远的神

三

       少年进入了中学，读书路途更为遥远，学习压力日渐增加。诗人小心翼翼地开始了最初的远行，沿着同一条路的不同方向，来回奔波。童年的气息慢慢被消磨殆尽。

       变成了钢筋水泥制成的楼门

       除了学习，情感问题更加具体地进入诗人的内心世界。青春期的浪漫情思开始折磨着他：“我像时间的密探，密切留意女生的身体/却不敢正视她们心灵的窗口/那里住着各色妖怪，一旦魂被她们抓走/就再也打不起精神。”情窦初开，又意志脆弱；有窥探的欲望，又怀着羞怯；对异性充满陌生、渴慕的激情，又因敬畏而无所行动……这是每个男孩青春期都有的心态。多情的少年、青春的少女都是诗人，可以想象如此脆弱的情感、如此浪漫的环境，是多么富有诗意。对于一个日后将成为职业诗人的少年来说，这种内心的纠结与矛盾更甚于常人。

       就再也打不起精神

      我与星空那旷日持久的冤仇

四

       大学时代，诗人刚好赶上诗歌为大众所关注和景仰的“黄金时代”，他意气风发，博览群书，如饥似渴地追求知识，并开始了文学创作。

       余怒未消的冷战，与当时的世界局势配套

       猝然到来的恋爱让少年时那些有着朦胧感觉的恋情烟消云散，这更加证实了它当时只是一种自我想象和心理暗示，或许也是善意的诗人怕伤害和忽略任何情感所造成的。当然，新萌芽的情感也不见得就是缘定三生的真爱，它一样会被后来的岁月所证伪。

       难以分清的存在主义的呐喊与精神分析学说的呻吟

       从这一节诗人对于政治事件的处理来看，诗人聪明地选择了“绕行”。他坚持从情感的角度思考问题，宁可绕道，也不缺席，体现出一名诗人的智慧和良知。

       刻写成时代不可磨灭的纹身

五

       接下来的一节，诗人的描述显得隐忍而节制。我们看得到青春激荡，似乎还有些莫名其妙的动荡场景。那是中国一个特殊的年代，社会并不总是风平浪静，而是时有波澜。诗人欲言又止，情感极为复杂，但他深知，在浩浩汤汤的历史面前，个人的小情绪小变化不足为道。因此，他依然以深沉的目光，回眸那段无可回避的历史事件。诗人是那么沉静、理性，他的关注点不断发生腾挪和跳跃，从而使他的情感和理智都得到升华。相比已经发生过的事件，诗人更加注重未来：“左边是国，右边是家，前后茫茫。”

       左边是国，右边是家，前后茫茫

六

       但诗人在此处引用公案，并不是对公案本身来一次诗意的阐释，而是以个人情感生活为线索，来统摄这些公案。由于博学与智慧，诗人在与自我的机锋对答时，如龙在天，圆融无碍。

       还是卡尔·马克思？

      心灵再次丰盈，表明至少经历过一次枯竭。就像一条河流，经历枯竭后重新丰盈的河流，早已不是上一条河流。经历枯竭后重新丰盈的心灵，早已不是以前那棵幼小的心灵。心灵不会永远枯竭，但一个心灵重新丰盈的人却可能处于一种失语的状态。当所有石头都可以舌烂莲花的时候，真正的舌头会陷入石头般的沉默。一个有着几千年文明的古国，每个人、每个团体、每个单位都在放肆引用外国人的名言来证明自己行为的正当性，中国自产的祖师在“打倒孔家店”的口号声中，被当作“封资修”砸得稀巴烂。

       还是那个变成女性的观音？

       第一个答案是“庭前柏树子”。诗人将禅宗公案中的柏树与长春巷口的柏树巧妙并置。《五灯会元》记载：（赵州）师上堂谓众曰：“此事的的，没量大人，出这里不得。老僧到沩山，僧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沩山云：‘与我将床子来。’若是宗师，须以本分事接人始得。”时有僧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师云：“庭前柏树子。”学云：“和尚莫将境示人。”师云：“我不将境示人。”云：“如何是祖师西来意？” 师云：“庭前柏树子。”这个徒弟颇为了得，差点把师父给考住了！但赵州和尚岂是浪得虚名，他不为所动，直指真相，毫不动摇，若动摇一定是境界未到，真相只有一个，真相处处显现，所谓山河大地皆是如来。但诗人说的不是禅话，而是人事，是自己的情感生活。长春巷口的那株柏树不是赵州和尚庙前那株，那一株因高僧随缘说法而得以不朽，这一株却不幸毁于刀斧，它唯一的意义是成为一个男人在生活中亮起红灯的见证。

       每个人的生活方向都在发生变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理，而且，每个人的道理都能从祖师那里找到像模像样的依据。但那么多祖师，究竟谁才是我们生活的正确引导？是释迦、耶稣，还是观音？观音在中国深孚众望，但她在印度只是一个小小的男神，来到中国却成为了大大的女菩萨。“还是那个变成女性的观音？”诗人给观音安上这样的定语，表明他因疑生问，且疑虑甚深。

       还是豪尔赫·博尔赫斯？

       柏树被砍，是被动的；井水干涸，是主动的。它们同样是暗示生活的变故，爱情的变故。在禅的无是无非面前，生活中处处生出是非。因此，禅是一面镜子，照出悲苦的人生，也可照出洒脱的前程。以禅的高洁、明亮反衬现实生活的窘迫与尘垢，既是诗人的无奈，更是诗人的出路。

       将我的漂泊一网打尽

七

       一番辩与思之后，诗人的笔触还是回到了故乡。但这时，故乡早已面目全非。首先是诗人自己变了，他不再是以前那个和流水赛跑的罗岭少年了，种种往事被压在记忆的箱底，生活沧桑的浸润让他的性情更加稳重，而对时间的感念让他更加多情，更加伤怀——他成为了一个诗人，能够将一切变化捕捉于眼底和笔下的诗人。当然，故乡也变了。屋卖了，井废了，河里清流不再，罗岭山只剩半边，长辈几成朽木……物非人是，物是人非，物非人非。

       髓

       接下来，诗人再一次翻转腾挪，他回到现实——带着“你”回到了故乡，以消解回忆的紧张。故乡虽然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但与诗人血脉相连的那部分永远没有改变，祖宗在墓地里翻身，亲情的血脉被激活，重新奔涌。故乡依然是故乡，所以必须带“你”回来！可是，如果“你”要和“我”一起回到真正的故乡，就必须穿越梦境。

八

从佛教的道理来讲，这山河大地哪一样都是唯心所造，王阳明先生的“吾心即宇宙，宇宙即吾心”就是这个道理，他所谓“千圣不传之心”也是说的这个东西。这一段物理与禅理交汇，思辨与想象齐飞。吴昕孺能用诗歌表现如此高层次的悟觉，极为难得。

       抑或他们自己的心中

       我们看到，诗人用禅的思维方式，破解种种二元对立，为的是打通阴阳之隔，消除“你”“我”之界，以爱为枢纽，将“他们”与“我们”紧密相联。“你”看到“他们”，“他们”也看到了“我们”，“他们”与“我们”融为一体。如何融合？背尘土觉，和光同尘，与道相合，与佛教的法身相合，那么每一滴水中自有我的存在、你的存在、他的存在，每一个梦、每一团光影如是，每一个故乡亦复如是。

       亲爱的，让我们一起——穿越梦境！

       然后，长诗《原野》自然也来到了它的最后一章《穿越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