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的婚礼
文/张西林
(原创 家在山河间
2025年10月27日 07:35山西)
我八岁那年的冬天,听说表姐要嫁人了。未来的姐夫家住县城附近,是个平展展的村子。村边有一条小河。旱涝保收,自然条件好,人们的生活比较富足。表姐和姐夫都是初中毕业,算是当时的文化人。我巴望着表姐快点结婚,让我见见未来的姐夫和他们那幸福的家庭。
表姐是我大姨的女儿。比我大十来岁。每次见到她,我总亲切地喊她“姐姐!姐姐!”她则搂着我的脑袋,叫我“林林!”,叫得非常亲。她拉着我的手说:“啥时候,林林敢独自一人来到我们家就好了!”
每次走姨妈家,母亲胳膊上挎着的篮子里面,不是新蒸的用崭新的白毛巾盖着的几个白馄饨大馍,就是烙得黄蜡蜡的饦饦。那时农村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自给自足的农耕生活。人们虽然也缺钱,但却把钱看得很淡,并没有像现在的人忙着做生意挣钱,或一年四季在外打工。到了姨妈家,坐下来拉起家常,说的都是些各自村里家里的生产生活,地里的庄稼收成,也说孩子的成长和学习。人们之间也没有多少经济往来和纠纷,好像只有浓浓的亲情。
逢年过节跟母亲去姨妈家,在那里住上一两天也是常有的事。到了晚上,便和表姐表弟一群孩子挤在一个大炕上,唧唧咋咋谈天说地,闹上半夜才睡。
表姐出嫁的那天下着鹅毛大雪,我穿着一身新棉衣棉裤,并不觉得有多冷。那天我好像扮演的是“押礼人”还是“端花盆的”角色。我没有跟随母亲,而是和几个大男人坐在一辆马拉的“轿车”上,听说同车的几个大人都是姨妈家聘请的“礼宾”,是在男方家里行礼时的重要角色。我坐在“轿车”里,掀开“轿车”车窗的窗帘,看见外面正纷纷扬扬地飘着鹅毛般的大雪,听见马蹄踏在雪地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
依稀记得那天表姐和姐夫两个人,一人骑着一匹枣红色的大马,胸前都佩红戴花,戴着浅色的墨镜,显得英俊而庄重。姐夫穿着一身蓝色中山服,高高的个子,大大的眼睛,慈眉善目的。我看了很为姐姐高兴。
姐夫家的大门口张灯结彩,布置得非常喜庆。一群年轻人在雪地里放鞭放炮,迎接新人。我下了“轿车”站在雪地里等着进门,但当时村里的风俗和程序一样也不能少,让人等得着急。先是表姐的小姑子端着一个茶盘来到新娘面前,茶盘里放着一杯糖茶,新娘要象征性的喝上一口。接着是新郎给新娘头上插上一枝花,最后进门时婆婆还要给新媳妇戴上一把银锁,说是只要戴上这把锁,新媳妇就永远跑不掉了。
送女的礼宾和女方家长进了大门,首先要祭奠祖先,向列祖列宗报告。新郎和新娘则要到祖先灵前下跪上香,顶礼膜拜。
送女的亲人们进门后被安置在早就布置好的富丽堂皇的彩棚里坐定,主家一一给大家敬烟敬茶。当祭奠过祖先的新郎新娘来到彩棚时,主持人便按照事先安排好的议程,一项一项开始典礼。他首先拉长嗓子郑重地宣布:新郎新娘入席,主婚人入席,介绍人入席,证婚人入席,男女来宾入席。证婚人先发言,这是一项重要议程,据说他是村里的党支部书记。他先拿起新郎新娘的结婚证书,一字一句,抑扬顿挫地大声宣读。随后,咳嗽一声,开始讲话,无非是要求新郎新娘结婚后要团结互爱,孝敬公婆,积极参加劳动生产,早生贵子,等等。也许证婚人发言时间长了点,也许都是些老生常谈,下面便嘤嘤嗡嗡的,有人就大声吆喝,“男二十女十八,二人结婚真合法”。还有人喊:“新郎新娘谈谈恋爱经过”。现场嘻嘻哈哈,好不热闹。
证婚人讲完,其他人如主婚人,介绍人等都会笑着摇摇手表示不发言。新郎新娘羞怯地红着脸低着头,那时候男女大多都是经人介绍才认识的,即便有悄悄恋爱的也没人肯当众讲恋爱过程。
典礼完毕,女方贵客被安排入席。那时娶媳妇待客的席面一般都是“六六席”,一桌六个人,六个凉菜,十二个热菜,其中六个大碗,六个小碗。这些菜以肉菜为主,因为平日间村里人很少吃肉,遇到娶媳妇嫁女这种大事,席面要尽量大方,主家总要把肉菜准备的很丰盛。
离开姐夫家,往姨妈家返回时,已经是傍晚了。天空仍然飘着零零星星的雪花,但路上的雪被冻成冰了,马蹄在路上不断地打滑。那天我天不亮就被叫了起来,早已乏困,靠在身旁大人们身上迷迷糊糊想瞌睡。我忽然想起了姨妈。按照当地风俗,女儿出嫁时,母亲不能送女,女儿临出门时,母亲连她自家的大门也不能出。此刻,我迫切地想回去看看姨妈。心里不由想,上午还是热热闹闹的院子,此刻已是冷冷清清,只剩下她和几个帮忙的邻居,姨妈怎能不感到孤独和冷落呢?姨妈该不会像许多女儿出嫁时的母亲那样,也要伤心流泪了吧?
掐指一算,表姐今年都八十七岁了。虽然满头白发,脸上爬满了深深的皱纹,依然精神矍铄,嗓音宏亮,走起路来展腰展胯,还自己蒸馍做饭,生活尚能自理,并不拖累儿女。
回想那时的表姐,让人生出许多感慨……
作者简介:张西林,笔名:林曦。山西省作协会员、山西省摄协会员。曾担任农村干部、教师,省农业银行干部学校办公室副主任,闻喜农行副行长、行长等职。有《人生抛物线》《梦回青松岭》及《多事之夏》等长篇小说及中、短篇小说、散文近百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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