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碱滩上的绿焰
文/李庆明
薄雾轻笼,灌河与沂河泛着银灰的光,宛如两条慵懒的银龙,裹着咸涩的水汽,在晨风中轻轻摇曳,蜿蜒穿过燕尾港的滩涂。潮声低吟,日复一日地雕刻着这片古老河岸的轮廓,千万年涛声依旧,如低语般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在这片寸草不生的盐碱滩上,海英菜是唯一的生机。它盘踞于咸淡水交汇的土地每个地方,土壤上泛着盐霜般的白,根系却如倔强的触手,紧握贫瘠的土壤,向大地深处蔓延。春风未至时,它已率先顶开板结的泥土,嫩芽如星火般散落;盛夏时节,叶片厚实如蜡,掐断时会渗出晶莹的汁液,带着海盐气息的沁凉。
那年春未,采摘记忆尚未褪色,然而,夏日的暴雨便俏然降袭。十岁那年,学校组织我们去沂河淌摘海英菜。班主任王士苹老师卷着裤腿站在潮沟边,阳光洒在她被海风吹得微红的脸颊上,她指着嫩芽说:“看,能掐出蜜汁就是好的。”我们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掐下一株株嫩芽,叶汁沾在指尖上,带着微微凉意。休息时,我掏出妈妈刚炕的海英菜饼,那金黄的饼皮,裹着翠绿的海英菜,咬上一口,竟让人吃得格外爽口。有的同学偷偷把海英菜塞进我的衣兜,说染绿的衣襟能辟邪——后来那件白色粗布衬衫上,果然留下了洗不掉的淡绿印记。
一个夏日的午后,暴雨如注,天空骤然暗如墨染。我和父亲正在沂河淌采摘海英菜嫩叶,忽见闪电如银龙撕裂天幕,雷声轰鸣,震得人耳膜发疼。河淌与滩涂在强光中现出苍白的骨骼,仿佛大自然在展示它最原始的力量。狂风卷着咸腥的雨点砸在脸上,沂河中泓的水面被掀起层层白浪,淌中的海英菜却在狂风中舞动,如一群倔强的绿焰,在风雨中坚守着生命的节奏。父亲手背上青筋暴起、粗糙的大手紧握菜篮,又使劲地抓住我。他指着那丛丛摇曳的海英菜说:“它比我们更懂得如何扎根。雨水顺着叶片滑落,却打不弯那倔强的心茎杆,反而在雨水的冲刷中更加青翠”。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株株小小的野菜,何尝不是海边人的写照?人们就像这海英菜,在风雨中坚守,在困境中成长,永远不放弃对生活的希望。盐碱地里长出的不仅是野菜,更是渗入血脉的顽强。从那时起,它已将生命的根脉扎进了我的灵魂。
离乡多年,海英菜的味道常常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每次返乡,我总要独自去滩涂走一走,发现被潮水冲倒的海英菜,它们的根系仍死死抓着滩泥,断茎处渗出的汁液在阳光下像融化的翡翠。我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海英菜看似柔弱,却有着比钢筋更坚韧的骨气。”
如今,当我漫步在城市的街头,高搂大厦间偶然瞥见菜摊上的那一抹绿色,心头总会涌起潮水般的暖意,仿佛又回到那片盐碱滩上。它早已不是充饥的野菜,而是扎在生命里的乡愁,是无论走多远都忘不掉的根脉。
海边的老人常说,海英菜是“救荒菜”。艰难年代闹饥荒时,这不起眼的野菜救过多少穷人的命。那时,母亲踮着从旧社会带来的小脚,挎着柳条篮蹲在滩涂上,手指被碱蒿刺破仍不停歇,摘下的海英菜便聚成一大堆。晒干焯水后的海英菜带着海藻的腥味,拌上蒜泥后竟有股山野般的鲜味,与玉米面同蒸时,苦中回甘的滋味,成了那个年代最深刻的味觉记忆。
九十年代后,随着工业化进程的加快,推土机的轰鸣碾过了滩涂的寂静。化工厂的烟囱如黑色巨兽,吞没了海英菜的身影。老人们蹲在被推土机压过的滩涂上,默默作声,那株曾救活无数饥肠的野草,竟成了时代的牺牲品,只留下泥土中淡淡的痕迹。
然而,时代的车轮并未碾碎所有希望。如今,生态修复的春风拂面沿海,曾经被石坝围海造田的滩涂上,新生的盐碱地里,海英菜正以先锋的姿态重生。老乡告诉我,“经科学认证,海英菜根系可降低土壤盐分20%,叶片提取的天然色素,正成为食品工业的新宠”。如今的虾池边、河淌里、盐池旁、堤堆边,滩涂上的新生的海英菜丛,成了海鸥的舞台、野雉的乐园、滩虎鱼的迷宫。白鹭踱着长腿在翠绿间觅食,野鸭扑棱着翅膀掠过水面,各种蒿草鸟飞鸣其中。招潮蟹在根系间穿梭,宛如一幅被潮水浸染的生态画卷,为这片土地带来了新的生机。
每次回到故乡,夕阳下,我会蹲下身子抚摸一株海英菜。它的茎秆粗糙如父亲的手掌,却托着嫩绿的新叶。原来,它生命的韧性从未改变,骨子里仍是灌河水冲刷出的那股倔劲儿。就像燕尾港,从渔火稀疏的小渔村,焕成万吨巨轮穿梭的现代港口,变的只是容颜,灵魂深处仍是那股永不服输的倔强。
如今,我总爱在夜深人静时,目暏傲立在书柜上那株干枯的海英菜幼苗,对着台灯细看,蜷曲的枝叶里,藏着母亲弯腰采摘的身影,藏着父亲在暴雨中紧握菜篮的手,藏着燕尾港人永不低头的脊梁。每当海风掠过窗户,我总能听见那株风干的海英菜幼苗似乎在诉说——关于生命如何在盐碱中扎根,关于坚韧如何在风雨中生长,关于这片土地永不褪色的记忆。我相信,在时代的浪潮中,这片绿郁郁葱葱土地,将再次焕发得更勃勃生机,海英菜也将继续书写着它的传奇。
2025年深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