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 更
作者:陈迎春
每个村都有一个殿堂级的人物,他们穿着不分四季,不修边幅,思想永远游离在外。这样的人物,腊八庄一队就有一位,人们叫他老更。大家都说“喔(这个人)是个瓜子(傻瓜)!”我从来不这么认为,反倒觉得某个时期我和他是一类人,甚至某天和他相遇被他斜视的一瞬间,我觉得我被他嘲笑了!人家可能觉得我才是个瓜子!
老更妈在世时,带着老更要饭,腊八庄村很大,一天转半个街道都够娘俩吃,可是他们好像不在腊八庄或者很少在腊八庄要饭。早上他们一路朝南,后晌黑回来,娘背半布袋疙疙瘩瘩的馍,老更背的袋子平平展展应该是包谷珍或者面粉之类。娘俩雄赳赳气昂昂穿过三队大场,又快步流星地消失在我的视线之外。他们住哪?我好奇。
腊八庄就没有我找不到的地方,后来我找机会跟踪,我发现他们就住在董来喜叔叔家斜对面。他家非常好认,只有一间小瓦房。人家都有院墙,他家没有。小瓦房周围是一片榆树。在街道没人注意时,我悄悄探头看过。房子西边一个土炕,东边一个锅头,一个案板,案板上放着要来的馍,南面炕头放着要来的面,北边炕头有个木窗。
老更妈在世时老更有娘管,穿的烂倒也分四季,后来他妈不在了,老更就老是一件黑粗布棉袄,灰不溜秋的烂裤子。没妈了他就不出去要饭了,他抄抄着手就在腊八庄街道转,后来经常朝北去河滩,有人拉架子车上公路坡上不去,遇上老更就喊一声示意他掀一把,老更就过来,推上公路老更就继续操操着手,他神情凝重地转悠着。
自打农业社的黄牛分到我家,我下午得空就到河滩给牛还有两头猪割草。拉个架子车,车上放着笼,笼里放着镰刀。我满河滩转,老更也满河滩转,不同的是我得低着头寻宝一样要寻些好草,牛能吃的草。割满一笼我从地中间提出来,倒进路边的架子车上,再去割。过去渭河的土坝连接大桥的桥头西边有一个弯弯石头坝,我在石坝地下割草,割得气喘嘘嘘,抬头看见半坡上坐的老更,老更用余光瞥了我一眼,抬起嘴角笑了一下,我一下非常沮丧,我觉得他在嘲笑我是个瓜子,草又不能吃割喔干啥?
他不知道我是我家喔牛的牛马!
现在知道为啥我不喜欢分到我家的喔黄牛了吧,下午放学人家娃都耍去了,就我得拉着架子车出来割草!草割少了我妈骂不够喂猪,割下烂草我爸骂把牛吃病了。一样在河滩转,老更累了可以休息,我不敢。一架子车草割满了,我低着头撅着勾子拉架子车上坡,只见车在一点点向上移动后边看不见拉车的娃。躬下身我没架子车高,站起我就比架子车高一头,架子车车攀绳直接挂我肩上不管用,得在我的胳膊上绕几圈再套我脖子上才管用。架子车快到坡顶,我也实在拉不动了,就跪下来压低车辕喘口气。后面车尾动了动,我知道有人给我帮忙了,我赶紧抬起车辕,我依然低着头,不敢回头看,等上了坡转弯到公路上我回头,老更冲我笑了笑,他抬起头转了转脖子,他又自由自在转去了。
草从春天割到秋天,秋收农忙,暂时不能去割草,因为要撕包谷。一天下午我只专注撕包谷这件事,把另外一件及其重要的事忽略了——看我弟,一会没看我弟爬到我家门西灶房墙拐角的石灰堆上玩了,我妈进门没看见我撕的山码大堆的包谷,就看见石灰堆上爬的儿子,然后抓起包谷雨点一样砸到我的头上我的身上
“让你看娃,娃爬到石灰堆上你看不见!”
我这才注意到弟弟满脸满头都是白的,我赶紧拿了毛巾端来一盆水,水盆被一脚踢飞,水浇了我一身。
“石灰么就敢洗!弄到娃眼睛!把我娃眼睛再弄瞎了,我把你皮剥了!”
我妈骂着我, 将弟弟搂怀里,用她的衣服里子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搽着弟弟眼睛周围,然后又换一角搽脸搽头,那么轻那么揉。我站在旁边瑟瑟发抖不知如何是好。
“还不烧些热水去,跟个死人一样站喔咋呢!”
我赶紧进灶火添水烧锅,我妈用她的衣服里子搽完一遍,然后找来一团干棉布又齐齐上上下下搽了一遍,才用热水给弟弟洗了澡换了干净的衣服。
我坐那继续撕包谷,我用我的体温将我的湿衣服暖干,风也很快吹干了我的头发。赶天黑我将一堆包谷撕完,第二天没人喊,我就拉着架子车仍旧是一镰一笼去河滩割草了。
秋天的田野大地上的绿色都蒙上了一层灰,我继续执着的寻找鲜嫩的绿色,被灰色包谷叶子覆盖的地下依然有鲜嫩的绿草!我低头一镰一镰的割着。
“好--识!好----识!”
老更抡转着胳膊,撇开两腿跳跃着追赶一群麻雀,从我身边经过。麻雀着急捡拾落到地里的庄稼,被老更‘好--识,好---识’的吆喝,麻雀落到东他追到东落到西他追到西,一直朝北前行。空中的大雁一群一群飞过,大雁飞过时老更抬头咿咿呀呀的拍着手看着天,大雁飞过后他又咿咿呀呀的追赶麻雀。我憋不住大笑起来,我明白老更的意思了!老更想让麻雀和大雁一样高飞,麻雀着急觅食,老更着急让麻雀高飞!他门东一下西一下南一下北一下,一个人一群鸟!我笑得前俯后仰,索性扔了镰刀在草窝里美美打了个滚,就像村里饲养室三喜爷脚下打滚的马,碰到一个石块才感觉到昨天身上的疤。管他的!土地上打个滚啥都不疼了!笑够了我继续割草,架子车割满草,我准备回家,我和老更已经有了默契,只要我直着身静静站坝上,他瞥见就从田野里奔过来帮我推车上坡。
冬天我不去河滩割草了,也不知道老更把那群麻雀赶走了没?一个很冷的早上队上人议论——老更死了!不知道啥时候死的,然后我看见几个人抬着一个棺材,一群人悄然地将老更埋了。
只有我知道老更跟着一群麻雀去南方了。那,没有寒冬,棺材里装的只是那件抵御不了寒冷的黑破袄!
第二年春天我继续河滩割草,只是拉车爬坡只有我一个人。一天我爬坡轻了很多,上到公路上,我欣喜地以为老更从南方回来了,我回头,是一位路过的爷爷一手扶自行车一手帮我推架子车。
“哎哟呦,我娃这么小就拉架子车割草,就说只见车动不见人影!”爷爷说完蹬着自行车朝北过桥走了,我将架子车扔公路上,转身爬到石头坝上,我绕了一圈看见一群一群的麻雀却没看见老更,我意识到老更再也不会来吆麻雀了。
后来我也学着老更,经常坐到石头坝上抬头看大雁南飞,‘好--识,好---识!’吆麻雀。
作者简介:
陈迎春,女,1975年生,高中学历,菜场小贩而后花店老板,业余时间酷爱读书写作。
(审稿:董惠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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