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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农村老家的扯电往事
吕复清
八十年代初期,农村老家那时还没有电,土话叫还没扯上电,无论是照明或是给农业机械供的动力电,都没扯上。
当时我在林家村公社驻地上初中,有天礼拜五榜晚回家,家里人说村里要扯电了,从瓦店公社来了一个姓宋的电工,宋电工指导村里年轻的男女社员挨家挨户扯电线,在屋檐下钉上一个个白色陶瓷线葫芦。
县上还给庄里培训了两个初级电工,千万别小瞧这初级电工,一般人还捞不着当,都是有头有脸的关系户才有资格当电工。一位是他哥哥是县委里的干部,另一位是公社信贷员的女婿 。
虽然扯上线安上灯泡了了,但是白天还没有电,要等到晚上才有,大队屋有一台大型柴油发电机,那个年代没有电瓶启动,只能靠人力拉着启动,一群人喊着一二三,发电机突突突地启动起来了,这才开始有电了。
有了电,我再也不用在煤油灯下写作业了,曾经有次我在炕前坐在杌(wu,方形高凳子)子趴在炕沿上写作业,煤油灯几次被风吹灭,我烦得要命,干脆扯过来一床被子挡在煤油灯前,写着写着,等我抬起头,发现被子不知什么时候被引燃了一个碗口大的黑窟窿,正在一明一暗地冒火星呢,我赶紧跑到锅台边,抄起水瓢,一瓢水泼向被子,还好我发现及时,没有酿成火灾。
尽管有了电,大部分家庭只能安几个25瓦甚至15瓦的白炽灯泡照明,大队书记家是第一个买上14英寸黑白电视机的,每礼拜六礼拜天晚上我们都跑到他家里看电视,看《霍元甲》看《八仙过海》。因为是大队书记,村里的电工还专门给扯了一条专线,别的农户停电了,他家依旧有电。电视节目结束了,我们才恋恋不舍地回家睡觉。
大队书记是七十年代的高才生,不仅写了一笔好钢笔字,我还经常看见他给社员们修收音机,还会使用指针式万用表,这让我非常羡慕不已。
每次庄里放露天电影,也是用的柴油发电机发的电,有次放映《山菊花》,当银幕上出现倪萍扮演的山菊花时,画面色彩艳丽,这时漂亮的女放映员却拿起话筒说:庄里的电工,电压太高了,把电压调一下。不一会银幕亮度就降下来了,坐在我旁边的三孃孃说:喃喃喃,电影上的俊识字班没有刚才鲜亮了。
女放映员长得比倪萍还漂亮,大队书记想把她说给庄里一位刚刚考上中专的拖拉机手,后来没说成媒,中专生都吃国家粮了,他怎么可能会娶个农村庄户老婆呢?
宋电工当时住在庄里一户养了七个闺女的社员家里 ,社员看他长得不错,又是电工,非得要把家里的五闺女说给他当老婆,谁知宋电工说他已经结婚了,实在不行就把五姑娘说给他兄弟吧。后来宋电工的兄弟真的娶了五姑娘。
那个年代,电工和军人在农村人眼里都是非常吃香,农村识字班搞对象,都喜欢找个当兵的或者找个电工。我的一位初中同班女同学长得非常漂亮,她就嫁给了邻庄的一位电工。
在庄里电工很吃香,给社员家里修修电路,换换保险丝,修好后社员经常会留电工喝酒,临走再塞给电工一盒好烟。
村电工吃香,公社驻地的电工更吃香。这个公社驻地电工他家后台很硬,从八十年代初就干电工,其他电工纷纷下岗了,唯独他一直干到现在。
正因为他有根子有门子,所以他见了谁都爱搭不理,谁也放不在他眼里,被庄里人冠一外号:大爷。(贬义词,比喻摆架子,目中无人。)
以前庄里一户人家收录机正放着流行歌曲,被走到墙外的大爷听见了,他立马去配电室啪地把电闸拉下来了……别人问拉闸原因,大爷闷声来一句:电力抢修……
我初中同班一同学也是庄里第一批电工,初三临近毕业,很多同学纷纷辍学回家了,他却不愿回家,非要等着学完物理最后一章《农村家庭用电》才回家,因为他想当电工,后来真的如愿以偿当上了电工。
八九十年代,正是计划生育政策最最严厉的时候,农村那些超生户,除了强制流产,除了别的惩罚,就连用电的权利也被剥夺了,乡镇计生办一声令下,村电工一下就把电给掐了。我同学曾经有次要给一超生户掐电时,对方还是他一家一当的三大娘,三大娘拿着木棍,追着骂着一直把他撵出老远……
农村扯上电以后,不得不说偷电的问题。一开始电度表都安在社员自己家里,一个月掌了多少度电一目了然,这时就有社员动起了歪心思,寻思怎样才能偷电。
经过一阵捣鼓,终于找到偷电诀窍了,那就是在电度表上做文章,把火线进线和出线端用一根带皮电线跨搭在一起,这样就越过电表偷电。社员们把这根电线形象地叫做“牛鼻钳”,平时就把牛鼻钳跨上去偷电,等电工挨家挨户抄电表收电费的时候,提前把牛鼻钳拿下来,等电工抄表走了,再把牛鼻钳按上继续偷电。
单纯几个照明灯泡不值得偷电,偷电主要目的有两个,一个是用来烧水,另一个是用来馇猪食(cha,在开水中加入玉米,小米地瓜干等谷物碎粒)。
具体做法是火线零线两头分别绑上半截钢锯条,中间夹上一块很硬的塑料片或者是电木片,钢锯条上下摞在一起,用电工胶布缠紧,这就是最原始的偷电神器。
把偷电神器放在暖壶烧水或者放在大锅里餷猪食,既不用交电费,又省下柴火草,还不用人蹲在锅台边烟熏火燎,真的是一举三得。
后来随着乡村电力传输的逐步完善,这时的庄改为村,社员改为村民,公社改为乡镇,柴油发电机也取消了,村里的电力系统开始并入了国家电网,电度表也改为智能化,从村民家里拆出来, 放在统一的电表箱里,箱子上着锁,偷电现象也就慢慢消失了。
改革开放以来农民钱包慢慢鼓了起来,村民开始翻盖小老破旧土房子了,日光灯,一种新式照明灯具开始走入千家万户。但是,日光灯的组装接线,一般电工还真接不了。
曾经有一户村民翻盖大瓦房,找了一个电工去接日光灯,他接了很长时间最后还是请教了别人才终于接好了,盖房的瓦工们私下笑话那个电工手艺不行,能混上电工,肯定是送礼了。农村风气就是这样,好事不出名,坏事传千里。
除了日光灯接线,还有自己动手接照明线路,也是一门技术活。例如在原来的基础上再增加几盏灯几个开关几个插座,甚至是两个开关控制同一盏灯,没有几把刷子很难完全接好线路。
上高中的时候,曾经有同学看见后勤处的男职工正在一间教室里接线,看样子他以前没接过照明线路,只听他一遍一遍不停地念叨着接线口诀:火线零线并排走,开关接在火线上,开关出来进灯口……一边背着口诀一边试探着接线,看得旁边的同学忍俊不禁。
随着国家振兴农村经济的富民政策实施,风力发电,太阳能发电等绿色新能源的大力推广普及,农村电力传输也有了一个质的飞跃,那些煤油灯,柴油发电机,村初级电工,偷电,看黑白电视,日光灯,计划生育超生流产被掐电等特殊年代的历史产物早已湮灭在茫茫的岁月长河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