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偷青》(散文)
●秦慰
今夜无眠,便想起了那缕月光。
那月光不是城市高楼上瞥见的清冷一瞥,而是从记忆的田埂上漫漶开来的,带着泥土的潮气与菜蔬清香的,故乡的月光。月光底下,藏着一个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如玉的旧俗——偷青。
这“偷”,非梁上君子的苟且,而是元宵夜里,被古老风俗所特许的、一场关于春天与希望的浪漫盗窃。
我的故乡,在鄂西北一片丘陵起伏处。村庄像一叶小舟,静静地泊在竹海的绿浪里。一过正月初十,年的热闹便像潮水般,渐渐退去些声响,但空气里却开始酝酿另一场更为隐秘而活泼的骚动。孩子们凑在一处,交头接耳,议论的不再是鞭炮与压岁钱,而是元宵夜的“大计”。
大人们脸上也挂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微笑,仿佛在纵容一场即将到来的、无伤大雅的恶作剧。母亲会在午后,一边纳着鞋底,一边似不经意地提起:“今晚月色好,莫要睡太早,出去‘沾沾喜气’。”我们便心领神会,一颗心早已飞到了那笼罩在朦胧月色下的菜畦里去了。
“偷青”的规矩,是老人们传下来的,带着土地的朴拙与智慧。第一,只偷“青”,白菜、豌豆尖、蒜苗、小葱、莴笋……但凡沾着青绿之气的皆可,但绝不碰瓜果,大约是取“青”通“亲”,也通“清”,寓意一年到头亲亲热热,清清白白。第二,不可贪多。在一片地里,象征性地摘几片叶子,拔一两棵小菜便罢,讲究的是“意到”,而非真正的掠夺。若谁家孩子不懂事,拔光了人家的菜,回家是要挨打的,那叫“贪心不足”,失了偷青的本意。第三,被偷的人家,非但不能恼怒,反而要感到欢喜。因为这预示着自家地里的“青气”旺盛,被他人“沾”了去,是一种福气的散播,主人家这一年也会菜蔬丰茂,家宅兴旺。
故而,这夜的“偷”与“被偷”,构成了一种奇妙的和谐。偷者怀着祈愿与游戏的快乐,被偷者怀着施与和收获祝福的满足。这哪里是偷?分明是一场在月光女神注视下,整个村庄共同参与、心照不宣的、关于春天与运道的盛大仪式。
天色,就在这焦灼而甜蜜的期盼里,一点点暗下来了。
当那轮金黄的、饱满得像一枚新腌鸭蛋黄的月亮,从东边的山坳里慢腾腾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升起来时,整个村庄便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灰色的光晕。瓦是银的,路是银的,连平日里黑黢黢的竹林,也成了摇曳的、墨绿的剪影。远处的犬吠声,近处的虫鸣声,都像是被这月光洗过了一般,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遥远。
我们几个半大的孩子,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夜行者,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家门。阿毛、小斌、我,还有扎着两个羊角辫的秀秀。秀秀是邻家的女孩,眼睛亮得像今晚的星星,她怯生生地跟在我身后,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
“莫怕,”我回头,压低声音,学着戏文里好汉的腔调,“有我在哩。”
她用力地点点头,手却攥得更紧了。一股莫名的勇气,霎时间充盈了我的胸膛。
我们沿着窄窄的田埂走。田埂上的枯草挂着露水,打湿了我们的布鞋。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几个晃动的黑影,在前头为我们引路。四野寂静,只有风走过菜畦时,与蔬菜叶片摩擦发出的、细微的沙沙声,像情人间甜蜜的私语。
第一个目标,是村口维铭叔家的菜园。维铭叔是村里有名的倔老头,但他种的菜,也是全村最好的。他家的白菜,棵棵紧实如玉;他家的蒜苗,根根碧绿如翠。
我们猫着腰,像几只灵巧的狸猫,潜到篱笆边上。我的心“咚咚”直跳,既兴奋又紧张。回头看看阿毛和小斌,他们也一样,眼睛在黑暗里闪着贼亮的光。秀秀则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篱笆有个破洞,我们依次钻了进去。菜园里,蔬菜的清香混合着泥土的芬芳,扑面而来。月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每一片菜叶上都仿佛凝结着一层银白的糖霜,脉络清晰,温润可爱。
我蹲在一畦白菜前,伸出手,却又犹豫了。这偷,终究是带着一个“贼”字的。我的手有些颤抖,仿佛要去触碰一件神圣的器物。
“快点儿!”阿毛在一旁焦急地催促。
我深吸一口气,默念着“沾沾喜气”,小心翼翼地,在最外缘掰下两片肥厚的白菜叶子。叶片离开植株时,发出“啵”的一声轻响,清脆得叫人心尖一颤。我将叶子递给秀秀,她又掰下两片。我们不敢多取,仿佛多一片,便是对这仪式的亵渎。
接着是蒜苗。我选中一棵最精神抖擞的,用手指捏住靠近根部的茎秆,轻轻一用力,便拔了出来。雪白的根须上,还带着湿润的泥土。我将它凑到鼻尖,一股辛辣而鲜活的香气,直冲脑门,这味道,便是春天的先声了。
正当我们准备撤离时,维维铭叔家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们吓得魂飞魄散,立刻伏低身子,藏在蔬菜的阴影里,一动不敢动。只见维铭叔披着件外衣,叼着旱烟袋,慢悠悠地踱到院坝里。烟锅里的火星,在夜色里一明一灭,像一只窥探的眼睛。
他朝着菜园的方向,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月光照在他古铜色的、布满沟壑的脸上,看不清表情。我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秀秀更是吓得把脸埋在了我的背上。
然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烟袋,吸了一口,然后悠悠地吐出一团烟雾,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我们听:
“今年的青菜,长得可真好啊……”
说完,他竟转身回屋了,还顺手掩上了门。
我们面面相觑,愣了好一会儿,才猛地松了一口气,继而涌起一股劫后余生般的狂喜。阿毛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们赶紧捂住他的嘴,带着我们的“战利品”,像一阵风似的,逃离了维铭叔的菜园。直到跑出老远,才敢放声大笑起来。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他用自己的方式,参与并守护着这个古老的游戏。
有了这次的成功,我们的胆子便大了起来。接下来,我们又“光顾”了桂婶家的豌豆尖,那嫩绿的卷须,在月光下像一串串小巧的碧玉钩子;偷了福生爷爷家的香葱,一丛丛,绿得发亮,香气凛冽。
我们的怀里,渐渐揣满了各式各样的“青”。衣兜里,也塞得鼓鼓囊囊。这不仅仅是蔬菜,更像是我们从田野里搜集来的、一片片绿色的祝福。
在前往下一片菜地的路上,我们经过一条小溪。月光洒在溪面上,碎成万千片跳跃的银箔。溪水潺潺,声音清脆。我们蹲在溪边洗手,冰凉的溪水让人精神一振。
秀秀从怀里掏出一片最嫩的白菜心,递给我:“给你,这片最好看。”
我接过来,那白菜心在月华的浸润下,真像一块无瑕的羊脂玉,中心一点嫩黄,含着无限的生机。我小心地把它揣进贴身的衣兜里,仿佛揣进了一个温软的、关于春天的梦。
那一刻,我看着秀秀被月光照得异常洁白的侧脸,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朦胧而美好的情愫。这情愫,就像我们怀里的这些青菜,清新,稚嫩,却充满了生长的力量。我们没有说话,只是并排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听着水声,看着月亮,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得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阿毛和小斌在不远处嬉闹,朝我们挤眉弄眼。我的脸有些发烫,幸好,月光看不真切。
后来,我们又去了哪里,偷了谁家的菜,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只记得,那一夜,我们走遍了村庄周围的田埂,我们的脚步,丈量着被月光照亮的土地,我们的呼吸,混合着青草与希望的味道。我们仿佛不是在进行一场物质的偷窃,而是在进行一场精神的漫游,一场与土地、与月光、与古老风俗的深度对话。
夜渐深,露水也更重了。怀里的青菜,带着夜气的凉意,贴在我们的胸口,却让我们的心,一片滚烫。
当月亮升到中天,清辉洒满大地,像给万物盖上了一层透明的薄纱时,我们意识到,该回家了。
“偷”来的“青”,是不能留到天亮的。这又是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它们必须在今夜,被处理掉,将那份“青气”,彻底转化为我们身体的一部分,新一年的运气,才会真正降临。
我们各自回家。母亲早已在灶房等着我。灶膛里的火,燃得旺旺的,映得她慈祥的脸庞红扑扑的。
她接过我怀里的“赃物”,脸上绽开一个了然而欣慰的笑容。没有询问,没有责备,只是利落地将这些沾着夜露和月光的青菜,分门别类。
最嫩的白菜叶和豌豆尖,被她用清水飞快地一焯,拌上一点自家酿的酱油和辣椒油,便成了一盘清爽无比的小菜。那蒜苗和香葱,被切得细细的,和腊月里腌制的腊肉丁一起,炒了一碗香喷喷的腊肉饭。而那棵我贴身藏着的白菜心,母亲看了看,又看了看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将它细细地切了,做了一碗清汤。
当这些食物端上桌时,它们仿佛不再是普通的菜蔬。它们承载了一夜的冒险、月光的气息、土地的祝福,以及母亲那双巧手点化后的、家的温暖。
我吃着那碗白菜心做的清汤,味道清甜无比,仿佛把整个温柔的夜晚,都喝进了肚子里。父亲也坐在桌边,就着一小杯酒,吃着那盘凉拌白菜,脸上是满足而平和的神情。他偶尔问我一句:“维铭叔家的白菜,是不是格外甜?”我便知道,我们今夜的行踪,大人们都心知肚明,他们只是默契地,为我们守护着这个童话般的夜晚。
那一顿饭,是我记忆中,最美味、也最具有仪式感的一餐。
饭后,我躺在床上,虽然身体疲惫,精神却异常清醒。窗外的月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床前洒下一片霜白。我回味着这一夜的经历,从最初的紧张,到中间的狂喜,再到溪边的静谧,以及归家后饭菜的温暖……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复杂的、却又无比和谐的诗。
我抚摸着自己吃得饱饱的、暖洋洋的肚子,仿佛感觉到,那些“青气”,正在我的身体里生根、发芽。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与安宁,沉沉睡去。梦里,依旧是一片无边的、温柔的月光,和月光下,那碧绿无垠的菜畦。
许多年后,我离开了故乡,在钢铁与玻璃构筑的城市里奔波。元宵节,变成了电视晚会里喧嚣的歌舞,或是餐厅里一顿精致却冰冷的聚餐。
我也曾试图向城市里的朋友解释“偷青”,他们听后,或觉新奇,或觉不可思议,最终都归结为一句:“你们乡下,可真有意思。”
我笑了笑,不再多言。有些情感,若非亲身浸润其中,是无法体会其万一的。那不仅仅是一个风俗,那是一整套与土地共生、与乡邻互信的伦理和美学。它关于希望,关于社群,关于人与自然的微妙默契。
城市的夜晚,也有月光。但它的月光,被霓虹灯冲淡,被高楼切割,显得支离破碎。它照不亮一片完整的菜畦,也照不进那样一个充满集体默契与浪漫想象的夜晚。
前年元宵,我因事回乡。村庄变化很大,青壮年大多外出,许多田地已然荒芜。维铭叔、桂婶他们也老了,步履蹒跚。我问起“偷青”的旧俗,母亲叹了口气,说:“还有谁偷呢?孩子们都在外面,留在村里的,也没那个心思喽。”
那一夜,我独自一人,走到田野间。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清辉依旧。只是田埂荒草萋萋,曾经的菜园,大多已改种了更为省事的树苗,或是直接撂了荒。四野寂静,听不到一丝人声,只有风过荒草的呜咽。
我站在那儿,站了许久。忽然深刻地懂得,我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叫做“偷青”的风俗。我失去的,是一整个由月光、菜畦、童谣、乡邻共同构筑的、充满灵性的世界。那个世界,曾经那么鲜活地存在过,如今,却像一场遥远的、不愿醒来的梦。
我弯下腰,在荒草从中,勉强找到几棵野生的、瘦弱的荠菜。我学着儿时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拔了一棵。放在鼻尖,只有土腥气,再难闻到那蓬勃的、预示着春天的“青气”了。
我攥着那棵干瘦的荠菜,在空旷的田野里,泪流满面。
我知道,我偷不回那片“青”了。就像我偷不回那晚的月光,偷不回奔跑的童年,偷不回那个完整的、活着的村庄。
它永远地,留在了记忆的深处,带着它全部的清香、神秘与温情,成为我精神故乡里,一株永不凋谢的、最青翠的植物。4406字。
●秦慰,湖北省襄阳人,大学本科文化,中共党员,中学教师。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襄阳市作协会员、南漳作家协会《水镜文学》创刊筹办者,副社长、副主编,任第二、三届南漳县作家协会副主席。安徽《当代文学家》杂志兼职编辑。在《当代诗歌》《中外文艺》《中国文学》《湖北日报》《长江文艺》《星星诗刊》等报刊发表或者出版的文学作品100余万字,有文学作品入选《2002中国最佳寓言》、《中外哲理寓言精品》、《2020中外诗歌散文精品集》、《2022年度中国经典诗歌:当代诗坛百位诗人名作选》、《中华文典:2023中国作家诗人作品年鉴》等20多种文集,有散文、诗歌、寓言作品获全国大奖。出版著作有儿童诗集《蝴蝶姑娘》(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散文集《匆匆地邂逅》(海潮出版社),文学评论集《高山放歌》(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及校园新闻作品集《绽放的花蕾》等4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