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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院里那棵古杏树
党中伟(河南)
我家院子里有棵古杏树。从我懵懂记事起,它就已是参天大树。父亲说,那是他爷爷年轻时种下的。

树皮粗糙皴裂,树干挺拔伟岸,枝叶郁郁葱葱,冠盖如云。盛夏时节,浓密的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把整个院子遮得严严实实。树下清凉宜人,成了左邻右舍纳凉的好去处。每到中午,大家端着饭碗聚在树荫下,边吃边聊。饭后,男人们围坐打扑克、“占方”;女人们纳鞋底、绣花;孩子们则追逐嬉戏,笑声不断。夜晚,我们全家在树下铺席而卧,像睡在一座天然亭阁之下,既不怕露水,偶遇零星夜雨也不必匆忙回屋。
这棵杏树,是我家一道生动的风景,更是我和弟弟童年的乐园。最开心的,莫过于杏子将熟时,我俩偷偷爬上树摘青杏;最热闹的,是和小伙伴们在树下打陀螺、推铁圈、玩“叨鸡”、跳房子、“摞清官”……整天疯玩,汗水泥污满身,却快乐得像个小神仙。
“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春天一到,杏树悄悄发芽,不久便繁花满枝。初绽时嫣红点点,盛开时粉白如霞,春风过处,清香沁人。蝴蝶双双,蜜蜂嗡嗡,鸟儿叽喳,热闹非凡。宋代杨万里曾写杏花变色之妙:“道白非真白,言红不若红。请君红白外,别眼看天空。”而杏花凋落时,如雪纷飞,我常抓起一把撒向天空,仿若天女散花。王安石《北坡杏花》诗云:“一波春水绕花身,花影妖娆各占春。纵被春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作尘。”花落之后,青杏初结,如翡翠挂满枝头,在风中轻轻摇晃。
杏子一天天变大、变黄,我心里也日渐欢喜。麦收时节,满树金黄,硕果累累。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尤其是青黄不接之时,这树杏子成了我们一家的“救命粮”。我家的杏子叫“关爷脸”,果大肉厚,熟时深红如关公面容,汁多味甜。丰收年景能收两百多斤。收杏时,哥哥上树摘或摇枝,下面的人扯单子接,高处则用竹竿打。母亲把完好的杏子放进瓦缸,盖上棉套。几天后,杏子软熟,一家人欢喜分享,母亲还让我送些给邻居孩子。
那时大人常早出晚归。一到中午,我肚子就咕咕叫,望着黄澄澄的杏子,馋得直流口水。母亲出门前总叮嘱我们别爬树,说前院桂荣就是爬树摘枣摔残了腿。她还告诫:“桃养人,杏伤人,李子树下埋死人”,谁偷摘就不让吃饭,还要挨打。可面对那诱人的杏子,我终究忍不住,把母亲的话抛到九霄云外。又怕弟弟告密,便和他商量:“咱俩都上树,谁都不告诉妈,行不?”弟弟一听,高兴地答应了。
我们像猴子似的爬上树,在密叶间寻找又大又黄的杏子,边摘边吃,口袋也塞得鼓鼓的。下树后还不尽兴,坐在树下继续吃。为免母亲察觉,我们把落叶扫净倒进粪坑,杏核藏进墙缝,自觉天衣无缝。

母亲果然没发现,我却因贪吃,当天下午就开始拉肚子,一夜不止,第二天虚弱得说不出话,最后晕倒在地。依稀记得母亲从地里回来,把我从树下抱到床上,做了一碗鸡蛋面疙瘩,一勺一勺喂我,又熬了几副偏方汤药。几天后,我渐渐能下床走路,却已面黄肌瘦,弱不禁风。
那场病,差点要了我的命——果然应了母亲常说的那句话: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一九七零年,我九岁了。虽早已到了上学年龄,却因前两年接连害了两场大病,迟迟未能入学——一九六八年春,我出麻疹发高烧,病好后身体虚弱,秋天没能上学;第二年夏天,又染上恶性疟疾,发烧一个多月,入秋后还是没能踏进校门。
转眼又到杏子快熟的季节。望着树上日渐泛黄的杏子,我嘴里又忍不住泛起口水。有了去年的教训,我不敢再爬树,便向邻居借了根长竹竿,心想只打几个解解馋就好。
我举着竹竿,仰着脸,绕着树专注地投打杏子,却忘了杏树西边不远处那口红薯窖。一脚踩空,“扑通”一声,我掉进了一丈多深的窖里。
“哎呦我的妈呀!”我趴在地上,窖里昏暗潮湿,只有窖口透下一束光。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我吓得尿了裤子——一条长虫正在吞噬青蛙,青蛙的两条腿还在外面挣扎。我魂飞魄散,脸色苍白,僵立在窖梗上一动不敢动。
我这不速之客也惊动了长虫,它停下吞咽,两眼直直地盯着我。幸好弟弟喊来了邻居大哥,他们用粗绳套住我的腋下,把我拉了上来。除了脸上和胳膊擦破点皮,倒无大碍,只是吓得半天说不出话。心想这次母亲回来,定少不了一顿责打。

谁知母亲回来后,看我狼狈不堪的样子,不但没骂我,反而心疼地问我摔着腿没有,哪里疼,又慌忙擦洗我脸上的血迹。后来还在窖边点了支香,感谢神仙保佑我平安无事。那年秋天,她把我和弟弟一起送进了学校,结束了我们在家淘气、让她终日担心的日子。
时光飞逝,一九七二年,我家那棵杏树结满了金黄的杏子,压弯了枝头。邻居们建议拿到外村换些东西,在大家的劝说下,父亲勉强答应去试试。哥哥上树摘了两筐又大又黄的杏子,父亲挑着担子出去了。
没多久,父亲高兴地挑着空筐回来,换回了十几个鸡蛋,还有一堆分分角角的硬币纸币,总共两元多。全家人喜出望外。如今看来两元钱不算什么,但在当时可不是小数目——接生一个新生儿才一元钱,压岁钱五角,红白喜事随礼一元,食盐一角一斤,煤油一角一斤,猪肉七角六分一斤……那是我家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卖杏。
这棵杏树是我家的摇钱树,寄托着一家人的希望。我们享用它甜美的果实,把杏仁晒干存放,吃时用铁锤砸开,露出白亮的果仁。凉拌杏仁滴几滴香油,便是难得的美味。
那年杏子刚收完,母亲开始张罗盖新房。原来的三间土坯草房已岌岌可危。经过几年省吃俭用,母亲养了三年猪,哥哥千辛万苦去平顶山拉煤换回蓝瓦蓝砖,生产队帮忙犁了土坯,材料基本备齐。
盖房的两盘大梁用屋后自生的构树,其他木料却成了难题。最重要的两套门框和三个窗户的木料还没有着落。家里虽有二百多元积蓄,但那是要用来招待工匠的,一分不敢动。
母亲几天来愁眉不展。她望着那棵杏树,轻声说:“要不,把它放了吧?”见没人回应,她沉默良久,又道:“事不宜迟。湿木料不能用,要在水坑里泡一个夏天,否则会生虫。现在锯倒正好来得及。”
大家依然沉默。母亲是个急性子,见没人说话,起身就去找了木匠师傅。
木匠拿着大锯来了,伸开胳膊抱了抱树干,仰头看了看,说:“做两套门框和几个窗户,绰绰有余。”说罢就叫哥哥和邻居来帮忙锯树。
我猛扑上去夺着大锯,哭喊着:“不要锯杏树!”他们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木匠师傅看着哭泣的我,手上的锯子停在了半空。
就这样,杏树暂时没被锯掉。
那几天,我每天上学前都要绕着杏树转几圈。在教室里上课时,心里总惦记着它,生怕他们趁我不在家时偷偷锯树。往常放学我总是慢悠悠地走,那几天却是一下课就飞奔回家。远远地望见院子里那团熟悉的绿影还在,才敢放慢脚步,长长舒一口气。
又过了几日,母亲含泪把我拉到身边,轻轻抚摸我的头:“孩子,你要懂事。你看咱家这房子,快要撑不住了。下雨天,外头大下,屋里小下;外头小下,屋里滴答。你们兄弟都长大了,两个哥哥还要娶媳妇,没有新房怎么行?你不是总嚷嚷着要花嫂子吗?等新房子盖好,你就有花嫂子了。”
她望着杏树,声音哽咽:“这棵树给咱家做了多少贡献,我怎会舍得?可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望着母亲恳求的眼神,我忍住眼泪说:“妈,我听你的。只是……别让我亲眼看着它被锯倒。等我上学去了再锯吧,不然我会哭个不停的。”
终于有一天放学回来,远远地,我就觉得院子里空荡荡的。跑近一看,那棵曾经带给我无数欢乐的古杏树,真的不见了。我的心像被掏空了一样,那天中午,我一口饭也没吃,躲在屋里偷偷哭泣。
接连好几天,我都沉默寡言,闷闷不乐。夜里常常梦见杏树又活了过来,发芽、开花、结果。我在梦里吃着甜甜的杏子,笑出了声。
那年冬天,我们全家终于住进了梦寐以求的新房。可我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抚摸着那坚硬光亮的杏木门框,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就是它,夺走了我快乐的童年;也是它,给我留下了既美好又伤心的记忆。

从此,春天再也看不到花团锦簇的杏花,看不见花瓣在春风中纷纷扬扬,闻不到那沁人心脾的花香。
夏天,再也见不到茂密绿叶间青杏如珠,吃不到黄澄澄的甜杏,听不到夏风吹过时树叶的哗哗作响。蝶飞蜂舞、鸟儿歌唱、树下的清凉——都成了回忆。
秋天,秋风吹过,却再也听不见黄叶沙沙飘落,看不见树下厚厚的金色地毯。
冬天,再也望不见它在寒风中傲然挺立的身姿,看不见雪花为它披上银装,听不到枝干在风中发出的咔嚓声响,也再见不到冰凌挂满枝头的琉璃世界。再也没有小伙伴来我家树下玩耍了。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四十七个春秋转眼流逝。
可我永远忘不了老院里那棵古杏树。它记录着我最纯真的童年,是我儿时的伙伴,是甜蜜的梦,陪伴我快乐成长。一年四季,它带给我无穷的欢乐与希望,陪我度过了一段段美好时光。
那棵树,是我童年最珍贵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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