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旺古镇纪事:千年水脉,一方春秋
文/浅梦唐风宋月
前几日,偶尔得到一张收藏的报纸。《济宁日报》1997年版的一角,张朝宏先生的《南旺湖拾零》如一枚锁钥,轻轻打开了南旺尘封的往事。指尖摩挲泛黄纸页,仿佛触到早已干涸的湖底,却仍有湿润的水汽,隐隐沁出千年以前。
南旺其名,早载于《五代史》《资治通鉴》。它像一枚沉睡在历史淤泥中的古莲子,安静等待被光阴重新唤醒。
一、水泊遗韵:南旺湖的千年流转
南旺湖,原是八百里水泊梁山东翼。后周显德六年,五丈渠疏通通航,流水串联起曹济、梁山泊与青郓漕路。晋开运元年,黄河决口,淹没五州,南旺、蜀山等水域连缀成片,汇为“弥漫数百里”的浩瀚大湖。
这面湖水,是黄河与汶泗交汇的见证,也是大运河水利更迭的亲历者。水涨时烟波苍茫、舟影隐现;水退处黑土生香、沃野延展。自清末,湖域渐成季节之景,唯有雨时才依稀重现旧日气象。湖底沉积的千年腐殖土极为肥沃,不施肥亦得丰收,被乡人视若珍宝。
二、阚城遗痕:蚩尤冢与春秋往事
南旺湖畔,静卧着古阚城遗址。《春秋》有载:“公会宋公于阚”,可知这里是鲁国要邑,更流传着蚩尤冢的古老传说。
蚩尤,九黎之君,世谓战神。《皇览》载:“蚩尤冢在东平郡寿张县阚乡城中。”如今城垣倾颓、旧迹难寻,但农人犁地,仍常翻出青铜箭镞、陶器残片——皆是春秋遗物。老人说,昔日雨后,犹见带血斑的砾石,传为蚩尤血所化。
阚城之兴衰,犹如一部微缩的战争史诗。蚩尤败于黄帝,其冢立此,或为镇魂,或寄追思。如今冢上麦苗青青,仿佛仍在风中低语往昔烽火。
三、分水智源:运河“水脊”的匠心杰作
南旺最传奇的,莫过于“分水龙王庙”。明永乐年间,工部尚书宋礼采纳白英老人之策,筑戴村坝截引汶水,使之汇流南旺。这里地势高昂,素有运河“水脊”之称。
其工程之妙,尽在“七分朝天子,三分下江南”的格局——汶水至此分流,三分南注徐州,七分北达临清,以此调节水位、利济漕运。这一创举,堪称古代水利智慧之巅峰,媲美都江堰。
如今遗址犹存,驳石斑驳,闸槽深陷。以手抚之,似仍可感水势汹涌、千帆竞发的旧日气象。康熙曾题“法继禹功”,盛赞其超凡智慧。一石一木,皆镌刻着人与自然的壮阔对话。
四、湖底记忆:莲子与贝币的千年密语
张朝宏先生忆起少时在湖底割草,土块中常现斑斓贝壳与黝黑莲子,并非虚言。南旺湖底沉积千年,宋元明清遗存,俯拾即是。
莲子何以千年不腐?因深埋湖泥,密封无氧。曾在博物馆见南旺古莲,经培育竟再生新芽,如穿越时光的绿使。
贝币更是常见。商周时,此地属奄国,以贝为币;水浒年间,湖匪交易,或亦用之。这些斑驳贝片,曾是财富与装饰,更是水泊经济的生动注脚。
五、古地新篇:煤田与古镇的时空交响
1973年,南旺湖成为农贸市场,结束了它作为季节湖泊的历史。随后地质探明,湖周蕴藏丰富优质煤田。
昔日的蚩尤冢旁、阚城故地,一座现代重镇正悄然崛起。煤炭与粮食,远古与当代,在此交织共鸣。南旺人不再“跑马圈地”,而是以科学开发,让地下宝藏福泽后世。
今日南旺,湖底已成良田,运河也已改道。只有分水闸石缝间水滴涓涓,仍说着“水脊”往事。夕阳西下,田垄纵横之间,仿佛可见蚩尤冢上暮霭浮动,听得梁山号子穿越时空,隐隐传来。
南旺从未真正干涸。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流淌——从浩渺湖波到万顷沃土,从古老传说到今日篇章,生命的涌动,从未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