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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的太阳
王晓瑜
国庆中秋前后,太阳隐藏宇宙深处,开启了近半个月的阴雨连绵天气。10月14日,又终于普照寰宇,晴空万里,再现日月同辉的天象景观!可15日这天,谁知这本诚实、务实、不偏不倚、不声张、不浮夸、不显山露水的太阳,像是粘贴上了“世俗”的标签,亦出尔反尔,妄自尊大,一手遮天,随意改变自己的秉性,又遁隐光辉,去宇宙里逍遥去了。倒是路上的行人撑着五彩缤纷的伞,忙忙碌碌起来……
这秋日的雨,下得万物心里头仿佛长出了青苔来。半月有余,不见太阳的影踪。天河仿佛漏了一般,那灰濛濛的云,厚墩墩、沉甸甸地压在空中。天边时而一层薄云间漏出一线光亮,眼看着要晴天,忽而云层又厚起来,接着大大的雨点倾泄而来,将北方地区硬生生的变成了烟雨江南。国庆的红旗,尚在檐角滴着水,那红色依然鲜艳,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俗话说,万物生长靠太阳,人是离不开太阳的。这道理,在好久见不到阳光之后,才体味得格外真切。不知为啥?我从来没有像当下这样如此盼望太阳高挂天空、光芒四射的样子。或许那不只是光明与温暖的来处,更是一种无可替代的、生命的安抚与滋润吧!
记忆里的阳光,是有触感的。它不是那般虚无地照着,而是能实实在在地抚到你身上来、移到万物身心来。
春天里的太阳,是一位新娘。羞羞怯怯的,总爱扯几片薄云,当作盖头,半遮着那姣好的面容。你看她,光也是淡雅的,是那种鹅黄的淡,温和的雅;洒在人身上,没有一丝重量,暖洋洋的,像极了母亲哼着的催眠曲里轻柔的乐曲。它落在刚解冻的溪水上,水波便漾起一片片惺忪的、金色的银光;它拂过枯黄的草甸,草根里便钻出针尖似的、倔强的绿意。最妙的,是它穿过那光秃秃的、黝黑交错的枝桠,深入树木的根系,枝条还是黑硬的,像铁画银钩时,可阳光已把养分与生机输给根系,继而携带着土壤及水分的力量,一起便给每一根细小的枝梢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流动的新鲜绿边。天光地光汇聚而来,你仿佛能听见,那光正顺着树皮的纹理,汩汩地往里渗,一直渗到树的心尖上,于是,那沉睡了一冬的浆液,便开始不安分地、痒酥酥地涌动起来了。这春天的阳光,是一位高明而又耐心的画家,它不急着泼洒浓彩,只用水一般的淡墨,一层层地渲染,于是,整个天地便在这温存而含蓄的渲染里,缓缓地苏醒了。万物复苏,春意盎然,花枝招展,万紫千红……
夏日的太阳,可就全然是另一副性子了。它褪去了春的腼腆、稚嫩、温柔,成了一名桀骜不驯、一个说一不二的联通天地的男子汉。它的光是白晃晃的,带着一种金属热量的质感,直穿大气层,砸在青石板上,直射在山川、河流、湖泊、原野、森林处、仿佛能听见“铛……铛……铛”的声声回响。空气被它烤得变了形状,远处的景物,都在这蒸腾的热浪里颤抖着,像一个个恍惚的梦。人若站在阳光下,它便立刻伸出无数根看不见的、滚烫的小针似的,直直地刺进你的皮肤里。可在这蒸腾的热浪里万物正茁壮成长。你看那田里的稻禾,正贪婪地吸吮着这光与热,拼命地拔节、灌浆。
玉米株在烈日下挺立着,每一颗玉米粒都贪婪地吮吸着光与热,在绿色的苞衣里,它们从稚嫩的乳白被淬炼、灌浆成沉甸甸饱满的金黄,仿佛封存了整个夏天的光。最终撑开束缚,在阳光下闪烁着丰饶的金黄色的成熟光泽。你看那池中的荷花,也唯有太阳在这般毫无保留的照耀下,才能绽出那种出污泥而不染的风姿来。夏日的阳光,是一种原始的、蛮横的、充满了生命力的爱,它用近乎残酷的方式,逼着万物走向自己最饱满、最辉煌的顶点。
待到秋风一起,太阳就像一位前几分钟还刚烈无比的汉子,忽而温和了许多。它仿佛是一位步入中年的智者,敛去了锋芒,只将一种醇厚的、澄澈的光,静静地倾泻下来。这时的光是金黄的,像储藏了多年的老蜜,黏稠而又透明。它不再炙烤大地,而是温柔地抚摸着。天空被它洗得极高、极远,是一种清冷冷的蓝;而云呢,则像一团团新弹的棉絮,蓬松地、悠闲地浮着。这光穿过半黄半绿、或半红半绿的叶子,叶子便成了半透明的琉璃,连叶脉纹理都看得分明;风一过,那成熟沉静的叶儿“沙沙”地响着,偶尔飘下一两片来,在空中旋舞着,闪着最后的、安详的光,一落叶知秋的光景不期而至了。这时候的阳光,是有味道的。你闻,那晒了一天的谷场上,新稻的香气混着阳光暖烘烘的气味,直往人鼻子里钻;那挂在檐下的、串成串的红辣椒,也在这光里,一日日地收敛着水分,将那股子辣味,锤炼得愈发浓烈了。秋日的阳光,是一种慷慨的、富足的赠与,它不言语,只静静地看着它的子民,在它慈祥的目光里,收获,贮藏,预备着冬日的富足。
秋日最好的太阳,是斜斜地射过来的,带着一种琥珀似的质感。它落在脊背上,不像夏日那般灼人,而是一股温暾暾的暖意,慢慢地、耐心地渗透进来,酥酥的,直透到筋骨缝里去。积了一夜的寒凉,蜷缩了一宿的关节,便在这抚触下,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像一块被熨平了的绸子。心里的那些个褶皱,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与滞涩,仿佛也被这只看不见的、温柔的大手,轻轻地摩挲开了。这便是一种极深切的安抚了,它不言不语,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能宽慰人的魂灵。
谁知今年该收获的季节,在山东、河南等地竟出现了如文章开头的阴雨连绵的天气?可急坏了辛苦耕种的农民呀!
连日来的阴雨,像一块浸透了水的灰布,沉沉地罩在大地上空,挥之不去。对于眼巴巴盼着秋收的农民来说,这不再是诗意的烟雨,而是一场无声的灾情。
田里的玉米,本该在秋阳下晒出金灿灿的光泽,却在雨水的浸泡中挣扎。有的棒子低垂,外衣上爬满了不祥的墨绿色霉斑;有的甚至直接在秆上发芽,让人看了心疼。空气中弥漫着的,不再是谷物干燥的芬芳,而是一股潮湿、酸腐的气息。
农民的希望,也在这连绵的雨水中一点点发霉。一整个春夏的辛勤劳作——播种、间苗、施肥、除草,所有汗水与期待,眼看就要被这无尽的雨水冲刷着遭受损耗。他们蹲在田埂上,皱着眉头抽着烟,望着那片无法收割的汪洋,沉默里是说不尽的焦虑和苦涩。“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而此刻,丰收的愿景被阴雨无情吞噬。这天空的眼泪,落在地上,却成了农民心头的苦水。
这不仅仅造成今年的收成受损,更意味着家庭收入骤减,生活的担子陡然沉重。
这半个月的雨,空气总是潮的,呼吸之间,满是清冷寡淡的霉味,人的心也跟着潮了,皱了,也仿佛被这雨水泡得低沉郁闷,像搁久了的书页,翻起来都带着霉味儿。从抖音及视频号中看到被雨水浸泡的玉米、发芽的花生及农民在泥水里收获庄稼的身影,教人一阵阵地发慌、无奈、心酸。人们像是被太阳遗弃在阴暗水底的一群微不足道的弱小生物,惶惶然地等待着那一束不知何时才能照下来的天光。
太阳啊,你究竟是去了哪里?难道真如那远古的神话所说,是乘着六龙的金车,在某个我们看不见的轨道上耽延了行程?还是你厌倦了这人间日渐冰冷的烟火气,索性收起了你的恩泽?我有时痴想,若能集合起全域人心里对光明的渴望,将那巨大的念力汇成一支无形的、灼热的箭,能否“嗖”地一声,射穿这铅一般沉重的天幕,让你看见我们这地上的焦灼的期盼?
雨声仍是淅淅沥沥的,没有尽头的样子。天地间只剩下一张湿漉漉的灰幔子,从早到晚地罩着。我站起身,走到窗前,玻璃上纵横着蜿蜒的雨痕,像无数条为成熟的庄稼哭泣的溪流。我缓缓地抚摸着那冰凉的玻璃,企图用一点体温,去驱散这无边的寒湿。忽而,我又闭上眼,不再去看那一片潮湿的混沌。我知道,期盼本身,或许便是另一颗太阳。它在人心的宇宙里,默默地核变,聚拢着所有失散的光与热。或许人们都在这卑微而又固执的期盼里,等待着,等待着那必将到来的,石破天惊的——与太阳的热切重逢。
18日全国成人高考的第一天,太阳终于又露出了笑脸,终于迎来了秋高气爽的好天气。困扰了好几个省近半个多月的阴雨连绵天气悄然退去。可谓知识改变命运,文明之光耀四方啊!偷得浮生半点闲,中午,我下楼,拣了处石阶坐下。阳光便整个地拥抱过来,暖洋洋的,不像夏日那般泼辣,倒像母亲温存的手掌,轻轻地抚着人的脊背。这光是有分量的,轻抚肩头,叫人安心;它又是有香气的,混着泥土里蒸腾起来的土腥气,秋草的清甜,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被雨水洗刷过的干净味道。我眯起眼,让光在眼皮上淌成一片殷红的海。
忽然想起,已有许久不曾这样郑重地迎接太阳了。往日里,它东升西落,像是天经地义,何曾这样牵肠挂肚过?这半个月的暌违,倒教人把它的好处,一件件、一桩桩地都想起来了。它不言语,却是万物最慈悲的恩主。
猛一抬头,我竟仿佛又望见了那奇景——碧空如洗的蓝天底子上,日头明明地照着,光辉万丈;可偏西的天际,一弯浅白的月痕,仍未曾消褪,淡淡地、温柔地贴在蓝天上。日月同辉,原来并非争辉,而是这般静默的相守,一个朗朗地言说现在,一个幽幽地怀念夜晚。在这久雨初晴的天间,它们一同出现,像一场无言的加冕,为这重见光明的天地、人间。
几只麻雀在绿叶枝桠间跳踉,羽毛被晒得蓬松,小脑袋机灵地转动着,尾巴一翘一翘的。它们大约也是欢喜的,叫声里都带着阳光的脆响与光华。我看着,听着,心里那团被阴雨濡湿的情绪,仿佛也被这光一丝丝地抽出来,晒得松软、温热、爽朗了。
直到日头偏西,光渐渐成了琥珀色,浓稠地流淌在屋瓦和树梢上,我才慢吞吞地站起身。衣裳上还留着阳光的暖意,深深吸一口气,连肺腑都是亮堂堂的。
原来,我们期盼的,从来不只是那颗悬在天上的火球,而是它所带来的那种干爽的、明亮的、坦荡的活法。今日,总算又把这活法,紧紧地攥回手里了。
冬天的太阳,则成了一位疏远的、吝啬的客人。它来得晚,去得早。它的光是淡白的,寒冷至极的日子,你伸出手去,几乎感觉不到它的暖意,它只在你手背上,投下一片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影子。然而,正是因了这光的微弱与清冷,才愈发显出它的珍贵来。在冬天,人们是追着太阳走的。小孩子追着阳光玩耍嬉戏,老人们会搬一把藤椅,偎在阳光照射下的背风的墙角,将自己整个儿摊开在这稀薄的光里,闭着眼,像一株渴望光合作用的植物。那光,便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地摩挲着他们满是皱纹的额头。猫儿也懂得这光的好处,蜷在窗台上,睡得身子一起一伏,那身皮毛,便被照得像一团蓬松的、干净的棉絮。冬日的阳光,是没有野心的。它不再想着去催发什么,创造什么,它只是静静地存在着,用它的热力,慰藉着这寒冷而坚硬的人间。它告诉你,纵使在最凛冽的时节,希望也未曾断绝,它正做着关于下一个春天的长长的梦。
我常常想,我们感受这四季的阳光,又何尝不是在感受自己生命的节律呢?少年时,是那春日的微光,生机勃勃,懵懂而充满希冀;壮年时,是那夏日的烈阳,催生着给植物灌浆,激昂而不知疲倦;中年时,是那秋日的醇光,丰盈而懂得沉淀,秋高气爽,;待到老年,便成了那冬日的暖阳,云卷云舒,淡泊而充满眷恋。这天上的一轮,与地上的众生,就这样在光与影的交替中,完成了一场又一场沉默而又深刻的对话。
这阳光,是有情意的,且不偏不倚。它公平地、慷慨地照耀着万物,无一丝阴影。你看那田里熟透的稻谷,为何垂下它沉甸甸的头?那是在向太阳行着最庄重的敬礼呢。你看那树上最后一片不肯凋落的红叶,为何燃烧得那般炽烈?那是它将太阳赐予的光与热,在生命将尽时,作一次全然的、倾其所有的回响。山峦静默着,但它每一道岩石的纹理里,都镌刻着阳光的印记;溪流潺潺着,它每一滴跃起的水珠,都争先恐后地要将太阳的影子揽入怀中。万物都在以自己的方式,诉说着对那至高太阳恩主的感念之情。
最奇的是,人与这遥远的太阳之间,仿佛亦存在着一种幽微难名的“纠缠”。它分明远在亿万星河之外,可它的在与不在,却分明牵动着我们周身最细微的宇宙。的的确确,它在时,人们周身爽朗,血脉里的河流便奔涌得欢畅,细胞中的每一个小太阳都熠熠生辉;连绵不休的阴雨天,人们情绪低落,关节也微微酸胀。便没来由地感到一种坠落般的失重,仿佛成了一段断了线的风筝。这纠缠,不凭言语,不靠形迹,却比任何契约都更牢不可破。
天地与太阳。倘若说大地是一张摊开的宣纸,那么太阳便是那最高明的画师。它从不吝啬自己的光芒,那亿万支金色的画笔,从天穹缓缓探下,为万物勾勒出最灵动清晰的轮廓。山峦的脊线,树叶的脉络,甚至一颗晨露的圆润,都被它描摹得熠熠生辉。
它更是慷慨的调色师。黎明时,它调出胭脂与橘红,温柔地唤醒世界;正午时,它泼下最纯粹、最热烈的金黄,让生命的力量酣畅淋漓;待到黄昏,它又将整片天空当作画布,挥洒出玫瑰紫与琥珀黄交织的磅礴诗意。它让麦田成为一片金灿灿的海洋,让枫林燃烧成灼灼的火焰。
它不独属于视觉,更是一种可感的温暖。那光明磊落的暖意,能晒干心底的阴郁,驱散骨髓里的寒。它让蜷缩的种子舒展腰身,让沉默的溪流重新欢歌。天地间一切的蓬勃、丰硕与喜悦,都源于它无私的赠与。这轮运行于九霄之上的煌煌烈日,是永恒的诗篇,是最伟大的艺术,是我们所能想象的一切光辉、温暖与生命的源头。

王晓瑜,法学学士,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省散文学会会员,济南市高层次人才,济南市诚信建设促进会副会长,黄河文化传承发展促进会副会长,济南市莱芜区散文学会副会长,莱芜区诗词楹联协会顾问,莱芜区家庭文化研究会副会长、讲师,凤城高级中学凤鸣文学社顾问。山东省散文学会优秀会员,济南市诚信建设促进会宣传工作先进个人,都市头条2023度十大散文家,莱芜区表现突出文化志愿者,出版散文集《杏坛拾穗》、长篇报告文学《拓荒者的足迹》《人与海》《尚金花》等,曾在《时代文学》《黄河文艺》《齐鲁晚报》《职工天地》《工人日报》《齐鲁文学》等报刊发表作品。报告文学《山城起舞金凤来》《拓荒者的足迹》分别荣获山东省、莱芜市“纪念改革开放40周年”文学征文奖等奖项,长篇报告文学《人与海》入选2022年度青岛市文艺精品扶持项目,同时入选山东省委宣传部“齐鲁文艺高峰计划”重点项目,入选2024年自然资源优秀图书项目,2024年短篇报告文学作品获“谁不说俺家乡好”采风创作一等奖,散文《香山牡丹》》被中国作家网选为推荐阅读文章,散文《我的父亲》获首届吴伯箫散文奖,另有多篇文章或被编入不同文集,或被评为多种奖项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