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套子
文/骆及彦
我们并非骤然老去,正如我们慢慢长大。但意识到衰老,却往往像成长一样,发生在一瞬间。记忆深处,在某一个夏天,阅读了《一片叶子落下来》以后,我忽然得知人类向死而生,骤觉长大。并且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因为了解了衰亡,西瓜和夏夜都加了一层灰蒙蒙的滤镜。是呀,我们是一个不太习惯谈论离去的民族,那些逝去,衰老,甚至告别都带着阴郁,让人很少或很难提及。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需要面对衰老这个话题;但是我知道,我的妈妈是在疫情期间体现出衰老迹象的。曾经习惯到处走走的她,因为疫情的关系,忽然只能在家里125平的方寸之间游走。不仅是生活少了很多乐趣,心气儿似乎也弱了很多。
只是我知道,不是因为人为管控,她衰老的原因是她把自己关起来了;这让我想到了俄国作家契科夫的名作《套子里的人》。疫情让很多人,将自己装在套子里的行为,变得合理和必要。 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套子,或多或少,或大或小,或可见或渺小。我妈妈的套子呢?可能因为本身就是容易焦虑的性格+对疾病的恐慌,她把自己严严实实地用套子包起来了。朋友们的探视,她借口细菌;亲人们的关心,她推脱焦虑;一个拒绝正常交往的人,只能将所有的快乐,寄情于绝对的“安全”,百分百的“无菌”。她说,只有在这样的环境下,只有这样才能感觉到安全。可是群居动物的我们,本来就是冒着危险在和世界交互的。小老鼠的每一次觅食,都是《危机四伏》;老鹰的每一次搏击长空,都是《生死时速》。谁能相信,如今战战兢兢的她曾告诉我,人活着就是一场交换,用一点危险,去换一点热闹和真心;人活着就是一场冒险,用一点点未知,去换一些惊喜和领悟;人活着更是向死而生的注定,即使知道结果,仍然不负光阴,去迎接所有的未知,去拥抱每一个晨昏。可如今,她拒绝了所有交换,也关上了那扇通往热闹世界的门。她的世界安全了,她的世界也安静了,安静得只剩下回声。
我和我的母亲本来就很少视频,不知道为什么,23岁离开家去加拿大留学的我,和妈妈有说不完的话,却很少视频。在疫情的某一天,也许是太久未见,我打开了久违的摄像头。镜头里的她,像一个风干的梨。她的牙齿更不好了,牙齿的缺陷让她的面颌凹陷,眼睛也因为消瘦,深邃地空洞地无力地看着镜头里的我们。也许是从摄像头里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样子,她匆匆结束了通话。自那以后,我们的聊天也变得力不从心、意兴阑珊。那一刻,我仿佛感受到了童年那个夏天,读完《一片叶子落下来》后席卷而来的颓然——那是对生命流逝最直观的无力。毕竟自古美女如良将,不许英雄见白头。摄像头将她的衰老360度无死角地呈现在她自己面前,更何况我母亲还是一个那么美,那么在意自己的美女。她的鞋子永远都和裙子搭配的刚刚好;而上衣的款式也永远和发型相得益彰。这次视频以后,她身上的套子,也许更厚重了。
我不得不承认,物理上的衰老,是不可逆的是不回避的;就像叶子经历四季,最后飘然归根,我们人类永远都是向死而生。她本能地抗拒在疫情期间依然旅行的我,因为她说我会带给她病菌。我给她买了新款的智能手机,教她视频通话,她想也没想就推开,‘学不会了,眼睛花了。’ 她不再关心加拿大的天气是否宜人,只是反复叮嘱我别让孩子感冒。她的世界,从一片广袤的天地,缩小到只剩下她的健康和我们的健康,而这种,“健康”是用近乎于“坐牢”的代价换来的。曾经深谙得失取舍的她,如今却像一位彻底的风险厌恶者,为了想象中的绝对安全,心甘情愿地支付了所有生活乐趣作为代价。
疫情过去很久了,她仍拒绝火车飞机,却独独中意那人员杂沓的公交车。这种选择性的恐惧,毫无逻辑可言,像一层层叠加的套子,将她裹挟得更紧。
我不得而知她具体在想什么,但当岁月如脱缰野马般离她而去时,抱怨开始了。就像她觉得她的衰老是因为我们,因为我们的不够关心,不够牺牲,不够爱;一边内耗地思索,后悔自己在年轻的时候不够爱自己,所以如今身体孱弱,无人问津。但是,有没有一种可能,状况没有那么严重,而她自己觉得那么严重的原因就是套子太厚重;套子阻碍了她重新看见自己的可能,也阻挡了他人好意的光温暖地包裹住她的可能性。从套子里出来是唯一的解药,去重新看外面的世界,去重新和朋友见面,也许你会发现,那些“后果”本来就没有那么严重,而瞬间,那些疾病,也没有那么可怕。
我想 这就是一下子衰老的感觉吧,自己和世界的交互一下子关闭了;而世界和自己的交互也变得岌岌可危。自己的感受变得绝对而庞大,世界对自己的影响变得无力而渺小。世界的中心,在一瞬间变成了唯一的自己,不再观察,拒绝和环境交互的结果就是一昧地追求身体的健康,希望孩子对自己孝顺 ,不再尝试理解和包容,不再走出自己的舒适圈,不愿意再尝试新鲜事物,这才是真正衰老的开始吧。
衰老,是那么令人害怕而不可逆。 我无力地看着,那个自我越来越大的亲人,想拉她出套子,却总觉得无能为力。不知道我的衰老什么时候来,唯愿我永远都有能力看清楚自己的样貌,永远有力量拿下套子。
所以,我决定在这个周末,带上孩子,回去看看她。不单单是隔着摄像头,而是真正地推开那扇门,哪怕只是坐在她身边,笨拙地,尝试一起挣脱那无形的套子。我知道,推开她‘套子’的那双手,必须足够温柔。或许,我不该再试图与她辩论世界的危险性,而是该多和她聊聊,那个不怕危险、热爱旅行的她,曾是我心中最早的英雄。衰老或许不可逆,但爱,能让那坚硬的套子变得透明、轻盈。我不确定能否真正帮她挣脱,但我知道,当我们尝试彼此靠近时,生命便在对抗着最大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