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藏岁意，霜降见芳华

文′赵奇

当晨雾在朝阳的金辉中次第消融，第一片缀着霜花的枫叶轻旋飘落，季节的指针便精准地定格在霜降。这是秋日最沉静也最浓烈的终章，“人间秋色深，岁岁霜降至”，十字箴言道尽时光流转里不变的秋韵，亦拉开了这幅山河染醉的绝美长卷。那转瞬即逝的秋景，恰似人生中每一段不可复制的光阴，无声提醒着我们：唯有凝视当下，方能接住岁月递来的馈赠。

天穹如被匠人精心擦拭过的蓝宝石，澄澈得不染半分杂质。“天高云淡” 的景致里，流云褪去了夏日的厚重，化作丝丝缕缕的蝉翼轻纱，在风里缓缓舒展、悠然游走。它们时而聚成棉絮般的团块，投下转瞬即逝的阴凉；时而散作纤细的银纹，为湛蓝的天幕添上温柔笔触，却又在弹指间消散无踪。就在这广袤无垠的穹顶之下，一群大雁正振翅南飞，“大雁忆故乡” 的迁徙图景，携着远古以来便流淌的乡愁，在澄澈的空气里漾开层层涟漪。它们的翅膀划破流云，雁鸣清越而悠长，像是在与北方的大地作深情道别，又像是在向南方的故土致以归期的致意。我伫立旷野高处凝望，恍惚间竟觉那雁阵驮着的，不仅是南迁的族群，还有世间所有游子对家园的眷恋，更载着一去不返的鎏金时光。记忆中的故乡，此刻定是炊烟袅袅，母亲正站在灶台前忙碌，砂锅里炖着的南瓜粥冒着乳白的热气，混着院角野菊的清芬漫过矮矮的土墙 —— 那些年少时习以为常的烟火画面，如今都成了追忆中的稀世珍宝，也让我愈发懂得，唯有珍惜当下的每一分烟火寻常，才能在未来的岁月里少些追悔与遗憾。

循着那缕清芬前行，便撞入了农家小院的闲适图景。“袅袅茶烟起”，土坯砌成的灶台上，粗陶茶壶正咕嘟作响，沸水翻涌间，蜷缩的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腰肢，将清冽的山泉水染成琥珀色的茶汤。茶烟袅袅升起，与清晨未散的薄雾缠绵交织，模糊了木格窗棂的轮廓，也温柔了时光的匆匆脚步。这升腾的茶烟转瞬便会被秋风携走，正如眼前的闲适光阴，稍不留意便从指缝间悄然溜走。院外的竹篱笆下，几株野菊开得正盛，“篱下闻菊香” 的雅致在此刻具象成触手可及的诗意。鹅黄、雪白、淡紫的花瓣上，凝结着粒粒晶莹的霜珠，像是大自然为花朵缀上的碎钻，可待到日头升高，这霜珠便会消融成水，花瓣也终将在寒风中碾落成泥。微风拂过，霜珠簌簌坠落，清冽中带着几分甘甜的香气便随风弥漫，钻入鼻腔涤荡了所有的尘世浮躁。老人们围坐在院中的青石板桌旁，捧着温热的粗瓷茶盏闲谈，话题从今年的收成聊到邻里的琐事，偶尔迸发的爽朗笑声与茶烟、菊香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最动人的秋日絮语。他们皱纹沟壑里藏着岁月的刻痕，却也盛着对当下的安然与从容，这份历经沧桑后的平和，让我豁然开朗：活好当下，便是对时光最好的回应。

不远处的果园里，柿子树早已挂满了红灯笼。“柿红摇落珠”，沉甸甸的果实压弯了虬曲的枝头，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一阵秋风掠过，熟透的柿子轻轻摇晃，仿佛随时会坠落枝头，那艳红的果肉像一颗颗饱满的赤珠，将秋日的喜庆与富足诠释得淋漓尽致。可这诱人的果实终究会被采摘、会被时光催熟变质，正如这丰收的盛景也终将被冬日的萧瑟所取代。农人们提着竹编的提篮穿梭在果树之下，小心翼翼地采摘着果实，指尖触碰到果皮的瞬间，便染上了清甜的果香。他们专注的神情里，是对当下收成的珍视，是对眼前劳作的热忱。摘下的柿子一部分用来鲜食，咬开薄薄的果皮，甜糯的果肉便在舌尖化开，这当下的味蕾盛宴，是时光赋予的即时馈赠；另一部分则被去皮晾晒在竹匾里，在秋日的暖阳下慢慢缩成香甜的柿饼，作为冬日里对此刻丰收的温暖回味。屋角的陶制酒坛早已备好，新收的谷物经过筛选、蒸煮、发酵，在时光的窖藏中逐渐散发出醇厚的酒香。男人们围着酒坛品尝新酿，琥珀色的酒液入喉，暖意顺着食道蔓延至全身，脸颊泛起酡红，眼中满是丰收的喜悦，“秋酿乐未央” 的欢愉在庭院中久久回荡。他们举杯共饮的瞬间，定格成一幅珍惜当下的生动画卷，让人深切懂得：唯有沉浸此刻的喜悦，方能不辜负岁月的厚待。

移步至荷塘边，景致便换了一副模样。“枯荷透残妆”，曾经亭亭玉立的荷花早已凋零殆尽，只剩下枯黄的荷叶蜷缩着身躯，露出残破的脉络，如同美人褪去华服后留下的斑驳残妆。这衰败的景致虽带着几分萧瑟，却也是时光流转的必然，它无声提醒着我们，生命中的每一个阶段都有其独特的韵味，即便走向凋零，也该从容以对。水面上漂浮着几片破碎的荷叶，被秋风掀起层层涟漪，倒映着天空的流云与岸边的树影，构成一幅意蕴深远的水墨丹青，可这水中倒影转瞬便会被波纹搅碎，正如那些逝去的时光，再也无法复原。偶尔有锦鲤摆尾游过，搅碎了水面的倒影，又很快恢复了平静，仿佛在与这残荷共守最后的秋光。荷塘尽头的芦苇荡，在 “西风芦花苍” 的萧瑟中尽显风骨。苍劲的芦花随风起舞，花絮纷飞如同冬日初降的白雪，迷蒙了视线，却也在飘落的瞬间绽放出最后的绚烂。夕阳西下时，晚霞为芦花镀上一层温暖的橘红，使得这萧瑟的景致也多了几分柔情。我静立岸边，看着残荷与芦花在风中摇曳，忽然懂得，秋日的美不仅在于盛放时的灼灼风华，更在于凋零中蕴藏的从容与风骨，而我们所能做的，便是珍惜这最后的绚烂，在时光的流转中把握当下的每一刻。

登高赏秋，是霜降时节不可或缺的雅事。约上三五好友，沿着蜿蜒的青石山路向上攀登，脚下的落叶发出 “沙沙” 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秋日的私语，也像是在提醒我们时光的脚步从不停歇。行至山顶极目远眺，“登高赏秋远” 的壮阔便尽收眼底。漫山遍野的枫叶如烈火燃烧，“枫叶染红霜” 的景致震撼人心。经霜后的枫叶愈发艳丽，红得热烈奔放，红得淋漓尽致，仿佛要将整个秋天的能量都燃烧殆尽，可这份极致的绚烂转瞬便会被寒风带走，只留下满地残红。它们或零星点缀在苍松翠柏之间，或成片铺满整个山坡，与远处的黛色青山、棉白流云相映成趣，构成了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我们抓紧时间用镜头定格这份美景，用目光贪婪地捕捉每一处细节，生怕错过这稍纵即逝的盛景。山风拂面而来，带着草木的清香与山间的清冽凉意，让人顿感神清气爽，所有的烦恼与疲惫都在这壮阔的秋景中烟消云散。我们坐在山顶的巨石上，分享着带来的零食与美酒，谈天说地，任思绪随着秋风飘向远方，这一刻的惬意与自在，足以铭记一整年。因为我们深知，这样的相聚、这样的景致，都不会重来，唯有尽情享受当下，才能让时光留下深刻的印记。

夕阳渐渐沉落西山，鎏金般的余晖为大地披上最后的霞光。“冉冉岁将宴”，霜降作为秋季的最后一个节气，预示着一年的秋天时光即将走到尽头。路边的野草结出了饱满的种子，在枯黄的草丛中孕育着冬日蛰伏的生机；田埂上的稻草人依旧坚守岗位，披着夕阳的余晖守护着收割后的土地；孩子们在金色的田野里追逐嬉戏，捡拾着遗漏的稻穗，他们清脆的欢笑声为这静谧的秋日增添了几分鲜活活力。这眼前的一切，都是时光馈赠的鲜活当下，是值得我们用心珍藏的片段。时光如同奔涌的流水匆匆而过，带走了春日的懵懂、夏日的热烈，却留下了秋日的丰盈与从容。我们总在追忆逝去的过往、期盼未知的未来，却常常忽略了眼前触手可及的美好。“时光落华芳”，那些散落的芳华，并非消逝无踪，而是化作了泥土中的养分，为来年的绽放积蓄力量；而那些藏在秋景中的感动与回忆，则沉淀在岁月的长河中，成为生命中最珍贵的馈赠。但更重要的是，在芳华落尽之前，我们曾用心欣赏过它的绚烂；在时光流转之中，我们曾认真活过每一个当下。

暮色渐浓，村庄里亮起了点点灯火，与天边的星光遥相呼应，织成一张温柔的夜幕。我踏着满地的落叶缓缓归去，鞋尖沾染的霜花与枫叶的碎屑，都是这个霜降时节最珍贵的纪念。回望身后的秋景，天高云淡依旧，雁鸣茶烟未散，菊香柿红长存，枯荷芦花静美，枫叶霞光绚烂。这所有的景致都如同岁月酿成的陈酿，越品越有滋味，也让我深深懂得，秋的深韵，不仅在于眼前的满目锦绣，更在于它用自身的流转教会我们：时光从不停留，过去无法复刻，未来尚未可知，唯有珍惜眼前的一草一木、一食一饮，活好当下的每一分每一秒，才能在岁月的长河中，留住属于自己的那份芳华与温暖。

作者简介，赵奇，原名鲁敬贤湖北通山楠林桥镇人。热爱文学。都市小说杂志特约通讯员。四川省散文诗学会会员。北京秦韵书院会员。在纸刊嶶刊上发表过原创文章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