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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亲》(短篇小说)
作者 老 渠
不堪回首的地方,总不免要回身盘桓几次。
不堪回首的往事,总会在心头魂牵梦绕。
秀眉原本打算在今年的国庆“黄金周”,赴加拿大探望女儿钟声,可女儿声却提前回了国,郑重其事地提出要“归乡寻根”,要母亲带着她重返牛梁村——父母上山下乡的山村,寻找父亲的踪迹。

牛梁村,是钟声心中神秘的梦幻之地。童年,每当她眨着天真的眼睛问起“爸爸究竟到哪里去了?”母亲总是怅然地回应她“爸爸到白云升起的山林里去了,等你长大了,爸爸就会回来的。”那时候,钟声经常对妈妈讲述她的梦,梦见爸爸微笑着从朦朦胧胧的山涧云雾中走出来,微笑着把她抱起来,高高举过头顶。
牛梁村,是云秀眉的伤心之地。这白云缭绕的山林中,这流水潺潺的弥勒河畔,曾是她情心萌动的地方,也是她心碎情乱的所在。郭明和钟湘,两张青春棱角分明的阳刚帅气的脸,充满着爱的诱惑,然而却像崩塌的山岩,在地震中剧烈摇晃、粉碎、散落.....
“妈,今天不下雨,你怎么穿上了雨靴?”临上车前,钟声看到了秀眉脚上登着一双淡绿色的长筒雨靴,很是好奇。母亲虽然已经年近七旬,头发花白的很多,眼角鱼尾纹很密,但仍保持着一种风韵,能够想象出她早年的青春风采。
秀眉淡然答道:“山区气候多变,未雨绸缪嘛!”
秀眉坐在女儿驾驶的轿车里,从省城的高速路下来,缓缓进入秦岭的山峪中,弥勒河水缓缓流下,熟悉的山岭河道映入眼帘,如烟的往事扑面而来.......

四十多年前的那个秋天,阴雨连绵,雾锁秦岭,平日清澈的弥勒河水变得浑黄。架在山梁顶上的大喇叭不时地响起“一举粉碎四人帮”的吼声,起初还能引起山村人们的几分惊奇,但后来就如同一块巨石从山坡上滚落在河水中,溅起丈余浪花,渐渐没有了声息。知青院子的几位梦想着快快回城的青年,曾经“扎根农村一辈子”的口号也如同秋风中的落叶飘散荒野。他们的神经似乎已经麻木,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逃离这牛梁村。有本事有门路的通过参军、推荐上大学、顶替父母的城市工作岗位,鸟儿一般地纷纷飞离了牛梁村,曾经热闹、宽敞的知青院子,仅剩下了郭明、钟湘和云秀眉,还有一条半大的牧羊犬“黑子”。院子的冷清中多了几分凄凉。这院子很少有人来,村支书林满仓抱着咿呀学语的外孙女翠儿来找“干妈”秀眉,“黑子”激动地迎上前摇头摆尾,但大多时候“黑子”总是懒洋洋地卧在院子的角落,落寞地等待什么。

郭明终于盼来了回城通知——这是刚刚恢复职务的父亲为他争取来的招工名额。当乡邮员把装有通知的大信封送到知青院子时,村里人就一阵风似地都知道郭明要回城了。
郭明手握着“通知书”,端详了好几遍,愁眉舒展开来,随即又长长吁出了一口气,感觉悬了很久的心,终于放下了。而同处一个院子的钟湘,勉强笑笑对他说了一句“恭喜你”,魁实的身影随后从他的眼前消失了。他躲进自己的小房间,开始急促地收拾东西。其实也没有多少东西可收拾,也就是几件衣服和鞋,一床随时可以打成行军的背包,还有几本暗中流转的爱情小说手抄本、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等等。可是,越收拾,心情越乱。眼前总是晃动着的几件麻缠事,让他顿生出剪不断、理还乱的愁绪。
小窗外,他蓦然看到一双绯红色的长筒雨靴再院子里来回晃动。这双雨靴穿在云秀眉的修长的腿脚上,而天上并没有下雨,只是阴云蔽日。
“天不下雨,为何要穿雨靴?”郭明心中升起一点疑惑。这雨靴是他在两年前作为礼物悄悄送给秀眉的。在两人感情如蜜的短暂时光里,每逢下雨她就兴奋穿上雨靴,像孔雀展示身上绚丽的羽毛,但这种展示是有着明确的指向性的。可有一段时间,她把这双雨靴雪藏起来了,这无疑显示着他俩感情的降温。而此刻穿在她脚上的雨靴,象征着什么意义呢?是向他表示回城的祝贺,还是要重燃爱情之火?
郭明自然不会忘记当初向秀眉赠送这副绯红色的长筒雨靴的经过。他曾经很迷恋秀眉,她窈窕的身姿、鹅蛋型的脸庞、秋波一般的眼睛令他心动不已,感觉她就是心目中的女神。这感觉就像保尔·柯察金眼中的冬妮娅,又像少剑波笔下的“小白鸽”。可是,当时他的父亲还没有“解放”出来,他头上还顶着一个“走资派”子女的黑帽子,他感觉在秀眉面前直不起腰,虽然秀眉是个父母都戴着“历史反革命”帽子双双自杀的孤女。可是让他喜出望外的是,秀眉欣然接受了他赠送的雨靴,而且表示很喜欢。
那是一段多么神奇而浪漫的时光!他俩相依相偎的身影,出现在月光下的弥勒河边,停留在雾色朦胧的山涧小树林中。秀眉全然不在乎村民们的悄声议论,更不在乎钟湘妒火燃烧的目光。可是,两场几乎同时发生的意外,让他俩的炽热情感遭遇了一场倾盆大雨。
这是怎样的“意外”呢?
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被村民背地里骂作“三只眼”的民兵连长林山虎,利用威胁利诱的手段,还有猛兽一般的力量,强奸了秀眉。几天后,因此事受到刺激而想找“三只眼”拼命的郭明,被秀眉劝阻后,喝了半夜闷酒,竟神使鬼差地和村支书林满仓的女儿小芳在河边树荫中缠绵媾和,铸成了大错。
秀眉和小芳,居然都怀了身孕。
春去秋来,秀眉大月份私下堕胎,后果是落下终身不育的疾患。而在分娩中难产的小芳,由于医疗条件太差,生翠儿时难产挣扎而死。在生命的最后一息,她用尽全力将哇哇啼哭的翠儿托付给了秀眉。
一道沉重的难题摆在秀美面前。她抱着一出生就失去母亲的翠儿,在心中仰天而问:“我该怎么办?”
.......
“妈!我的父亲最终的安息之地究竟在哪里?”女儿翠儿,也就是钟声的话打断了秀眉的回忆。
仿佛时光转换的太快,秀眉努力地让自己回到现实中,但当年的情景仍然顽固地不肯从眼前消失,犹如临终前的小芳死死地拽着翠儿的小腿儿,不肯松手。
“翠儿啊,先不说父亲的事,你已经过了不惑之年了,我现在要郑重地告诉你,我不是你的亲生母亲.......”秀眉努力地吐出了藏在心底四十多年秘密。
“你......不是我的亲生母亲?”钟声惊愕不已,眼睛瞪得铜铃一般,失声追问,“妈,你快告诉我,我的亲生母亲是谁?”
秀眉沉默不语。车到了牛梁村村口,她示意钟声停车下来。远远地听到了狗的狂吠声,一只已经衰老的黑狗从远而近,跑到了秀眉和钟声面前,吃力地摇着尾巴。它就是“黑子”。这“黑子”很有灵性,仿佛懂得秀眉的心思一样,默默地走在前头,把秀眉母女二人领到了村后山坡上,停留在一处坟茔前。野草萋萋的坟茔前,立着一块石碑,上面镌刻着“林小芳之墓”。
“这林小芳,就是......我的亲生母亲?”钟声很是困惑。
秀眉默默地点点头。
“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不早早告诉我?”
“我....怕你承受不了身世的真相......”
秀眉心中那难以如烟的往事,在胸中剧烈翻腾起来,如同从山崖上跳下的激流一般,翻滚着倾泻而出。和钟声命运相关的几个人——小芳、郭明、钟湘,从奔流的弥勒河水中闪现出来.....
曾经流行过一首名叫《小芳》的知青歌曲。唱道“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好看又漂亮。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辫子粗又长....”这就是林小芳的模样。她是村支书林满仓的掌上明珠。她的娘生她的时候难产而死,两个哥哥因公牺牲,备受命运折磨的老支书,硬是靠着抚养唯一的女儿长大成人、嫁个好人家的念想而支撑衰老的身体。村里的后生们都看着小芳眼热,民兵连长“三只眼”对小芳的美颜垂涎三尺,有次喝醉酒声言要把小芳搞到手,被林满仓抡起铁锨打得头破血流,从此“三只眼”再不敢对小芳动邪念。然而小芳眼头极高,十村八里找不出一个满意的情郎,唯独看中了前来插队的郭明。
可是,郭明志存高远。他没有拒绝小芳火一般的情爱,但他没有和小芳命运一生相伴的承诺。更没有对小芳所生的翠儿尽养育之责的打算。同样的,他对秀眉的感情抱有同样的态度。在寂寞的山村插队生活中,相互的感情依恋是需要的,但面对回城后的城市繁华,就要各自放飞了。他岂能受到一时感情冲动的羁绊呢?在心底里,他对小芳意外怀孕,直至难产而死,只是有些淡淡的遗憾,心胸中并没有泛起多少情感波澜。“这不是一种残酷的意外吗?”他在心底微微地想了一下。而对于秀眉被“三只眼”强奸导致怀孕、堕胎乃至于失去生育能力,他有过愤怒、有过伤感,但很快就陷入了平静。回城、找到理想的工作,开启新的人生,才是他的梦中所求。因此,当他得到期盼已久的招工通知书时,秀眉穿上那双绯红色的雨靴出现在眼前,还能引起他的心热情动?尤其是秀眉竟把小芳那嗷嗷待哺的小女儿认作“干女儿”,他郭明此时最大的愿望,就是逃之夭夭!尽快逃离牛梁村,逃离云秀眉和这个女孩......
郭明是在后半夜悄悄逃离知青院子,逃离牛梁村的。走到村口,他下意识地回了一下头,最后一眼看了看夜幕沉沉、沉睡寂静的山村,在心里念叨了一句:“别了!牛梁村,我再也不会回来了!”他背着行装,手提着一些书籍,转身欲走,不成想“黑子”追了过来。他狠狠地踹了“黑子”一脚,“黑子”呜咽了一声,很委屈地悻悻里去了。
郭明就这样走了。走的似乎很决绝,很彻底。但他情感和血脉上剪不断、理还乱的是,留在这山村里的翠儿,身上还流淌着他的骨血。这可是一笔“孽债”啊!......
东方欲晓。郭明忍不住回首看了一眼牛梁村。黎明前的山村,被锁在浓云迷雾中。然而,仿佛有婴儿的啼哭声隐隐传出,在山涧中回荡着。
这哭声正是翠儿发出来的。这个一出生就没了亲娘的孩子,仿佛用哭声向世界发出痛苦的呼喊。此刻,她被秀眉抱在怀里,抚慰着、轻轻地拍打着,而一旁站着不知所措的林满仓,而身材魁实的钟湘,正笨手笨脚地用热水温热羊奶。林满仓为了喂养自己可怜的外孙女,他在自家院子养了两只奶羊。当新鲜温热的羊奶汁通过玻璃奶瓶上的奶嘴进入到翠儿的小嘴里,这孩子用吃奶得劲儿拼命地吮吸着,啼哭声停止了,世界顿时也安宁了。
夜半时分,万籁俱静。秀眉一个人走出知青院子,像幽灵一样走到弥勒河边,把那双绯红色的雨靴抛进了河水之中。两只雨靴在水面上轻轻激起几点浪花,但很快就消失了。
......
“妈,小芳是我的生母这件事,我其实早就知道!”钟声眼睛虽有几分湿润,却看不出有多少惊奇。“奶奶早就告诉我了!”
秀眉眼睛湿润了。她紧紧地抱住钟声,喃喃地说:“翠儿,我真怕失去你.....”
“妈,你永远是我的亲妈!”
“黑子”低声哼了一声,拽着钟声的衣角,把她拽向另一处坟茔。
“妈!快来看!”
在小芳的坟茔不远处,钟声又发现了一座墓碑,上面镌刻着醒目的字迹:“钟湘之墓”。
“这不就是父亲的墓碑吗?妈,你总是说我的爸爸到山林深处去了,有一天会突然回来的......原来,他早就死了——这墓碑上刻着他‘卒于1977年8月5日’,你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我......不想让你知道.....你的父亲.....是这样的命运结局......”秀眉心情异常沉重。
“我的父亲,是怎样的命运结局?”
在女儿困惑且带有追问的目光里,秀眉又陷入了对于不堪往事的回忆之中。

那是个春雨连绵的日子,黄昏降临的很早。
又一份招工通知书被乡邮员送到了知青院子。这个知青院子此时仿佛成了秀眉和钟湘两个人的“家”,尤其是“家”中还有一个孩子。
通知上写着钟湘的名字。然而,亚民似乎不怎么激动。他想了半天,鼓足勇气敲开了秀眉的房间门,但他不敢直视秀眉的眼睛,而是涨红着脸低着头把通知递给秀眉,说了句:“这个回城机会,是你的!”
秀眉抱着刚刚睡醒的小翠儿,先是一惊,随后平静下来说:“我这样子,带着孩子,能进城当工人?只能扎根山村一辈子了......”
“不!你一定要回城,也一定能回城!”钟湘语气斩钉截铁。
“我走了,这小翠儿怎么抚养?谁来抚养?你能吗?”秀眉话语中充满忧虑和惆怅。
“我已经想出了一个好办法!”钟湘胸有成竹地说出了自己的计划。原来,他给父母编织了一个浪漫的故事——他和一同插队的女战友云秀眉在广阔天地里建立了纯洁的革命友谊,因为志同道合,情谊深厚,一时忘乎所以,诞生下了一个可爱的革命接班人“翠儿”。秀眉招工进城,这小小的“革命接班人”就建议让钟湘的父母暂时照管......
“你父母会同意你的建议吗?”秀眉觉得钟湘的“建议”太不靠谱了。
“父亲把我臭骂了一顿,可我母亲说,要见一见你和孩子....”钟湘很有些得意,他接着说,“我父母就我一个宝贝儿子,我家又是妈妈说了算,我看就是板上钉钉了!”
“让我想想.......”秀眉感觉像是在做梦。她镇定了一下情绪,很理智地把钟湘推出门,重复道,“让我好好想想.......”
秀眉抱着小翠儿轻轻拍抚着,心中却翻滚着浪潮。说真的,她曾经对钟湘并未上心,她倾心钟情的是郭明,可是,郭明风流俊朗的外表下,竟是那样的冷漠无情。偏偏灾难降临到自己头上,人面兽心的民兵连长“三只眼”,利用自己手中的权力和威势,强奸了自己,并让自己怀上了身孕。更不幸的是,最后落下了终身不育的疾患.......还有,受小芳临终时的委托,自己承担起了抚养抚养小芳和郭明私生女翠儿的责任。到了这般地步,这辈子自己还有嫁人的希望吗?
此时,钟湘向自己伸来了橄榄枝。这是绝望中的希望啊!可是,这对钟湘太不公平了!........这诱人的橄榄枝,是接,还是不接?
犹豫再三,她在把翠儿哄睡着之后,下决心叩响了钟湘房间的门。
“你可以找一个更好的女孩,给你生一个你真正的亲骨肉,过正常人的生活.......”她轻声袒露心机。
钟湘没有说什么,而是拿出了一双淡绿色的雨靴,请求秀眉穿上。
秀眉接过这双代表着钟湘特殊情谊的礼品,心潮犹如弥勒河的春水一般激荡起来。她忽然有一阵眩晕,身子朝后倾倒,钟亚民强健有力的臂膀抱住了她。她闻到了他身上强烈的荷尔蒙的气息。可她并未排斥这种浓烈的汗腥味,反倒有一种难以言状的享受,继而生出一种被托举到空中的感觉,这是她从未享受过的一种奇妙感.......
春回大地、草木发芽的季节,雌雄交媾、阴阳相合,这是多么天经地义的自然现象!就连整日守候在知青院子的“黑子”都在野外和三五成群的野狗寻欢配对去了,而况乎于热血沸腾的青年男女?
然而,一场灾难就在他们陶醉的梦境中降临了——钟湘的房间突然被重重地踹开,几道手电筒的光柱聚光到半身赤裸的钟湘和秀眉身上。“三只眼”林山虎狞笑的声音响起来:“一对狗男女,被抓现行啦!哈哈哈!”他身后的几个持枪民兵居然拉开了枪栓.......
“妈妈,难道那时候国家没有法律法规?这些人就这样可以私闯住宅,任意侵犯民宅?”钟声愤怒地质问道。
秀眉苦笑一声,回应道:“那时候,法律遭受践踏,有什么道理可讲?”
“那....你们当时受到了怎样的虐待?”
“两个民兵扭住了你的父亲,‘三只眼’林山虎——就是那个可耻可憎的强奸犯,把我拉到另一间空闲的房子,先是用‘男女私会、流氓犯罪’的罪名威胁我,又用可以帮助我招工回城的承诺诱惑我,企图对我再行不轨之事。你的父亲突然冲进来,拿起一个铁器,把‘三只眼’给打死了......你父亲第二天被一辆警车拉走了......半年后,尸体被送了回来,据说死在了采石场。我就把他安葬在了这山坡上.....”
“当时就没有人主持公道?村干部就没有出来主持正义?”
秀眉再次苦笑一声:“唉!你的亲外公林满仓,就是牛梁村的村支书,我第一次遭受‘三只眼’的强奸,他为了林氏宗族的利益,息事宁人,没有把‘三只眼’怎么样,只是撤销了民兵连长职务。这一次,人命关天,他把你父亲交给了公安局,倒是说了不少年轻人一时冲动,失手闯了祸,希望法律高抬贵手......而对于我,他说是要对我批评教育。可在招工进城这件事上,他彻底断了我的路。他当众把那份招工通知书撕得粉碎。他说,进城的事让我就不要想了,就好好待在牛梁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吧,他会像老牛护犊子一样,护着我......当然,也希望我能把你当成亲女儿。我能理解你外公的苦衷!你亲生母亲小芳去世后,你是他唯一的亲人了。小芳曾有两个哥哥,一个得肺病早夭,一个牺牲在水库工地.......”
“那你带着我,是怎样离开牛梁村的?”
女儿钟声的这一问,又唤起了秀眉对往事的追忆。
招工回城无望。城市的大门,对于秀眉来说已经无情地关闭了。守在空荡荡的知青院子,秀眉扶着翠儿蹒跚学步,有一天,她竟然自己套上了那双淡绿色长筒雨靴,摇摇晃晃地能在雨地里走动了。林满仓不时地过来送来羊奶和米面瓜果,秀眉和没有血缘关系的祖孙二人,组成了“三人之家”。
无望之时,秀眉没有绝望。尤其是林满仓打发她两次到公社学习赤脚医生知识后,她萌生了学医的念头。再后来,她甚至生出了报考医学院的强烈愿望。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郭明竟然突然回到了牛梁村,走进了冷清的知青院子。
秀眉对他的到来没有表示丝毫的热情。倒是郭明很是关心地问这问那。当他看到秀眉案头放着一些陈旧的医学和数理化复习资料时,说道:“参加高考是你最佳的选择。有什么需要,我会竭尽全力提供帮助的!”
秀眉冷冷地说道:“我不需要什么帮助。听说你工作顺心,有娇妻爱子,家庭美满,还回这知青大院干什么?早早回城吧!”
郭明注意到了房间地上摆放着的那双淡绿色的长筒雨靴,目光在靴子上停留了很久,但没说什么。
在炕上熟睡的翠儿突然醒了,郭明忍不住凑上前去,看到了翠儿漂亮的小脸蛋。他忍不住想把抱起来,可是秀眉果断地隔开了他的手臂,把翠儿紧紧抱在自己怀里。并对郭明下了逐客令:“我要复习了,你快走吧!”
可意想不到的是,翠儿不知咋地,本能地朝郭明伸出了双臂,并露出了天真的笑容。然而,秀眉愤怒地把郭明推出了房间,无情地关上了房门。
半个月后,乡邮员送来了一个厚厚的包裹,秀眉打开一看,是郭明寄来的高考复习资料.
又到了春华秋实的季节。秀眉金榜题名。这喜讯像一阵风似的传遍了牛梁村。重病缠身、生命之火即将熄灭的林满仓听到了这个消息,心中五味杂陈。他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进知青院子,拿出一个旧信封,里面有不到100元的零散钱币,递到秀眉手里,语重心长地说:“秀眉啊,你中了状元了,要走了......这一走,就不要回来了.....只求你,把翠儿也带走吧.....”
几天后,年迈多病的林满仓,其生命的火焰燃烧殆尽,终于熄灭了。秀眉和村民一起安葬了他。
随着“黑子”的几声吼叫,秀眉的入学通知书被乡邮员送到了知青院子。是翠儿帮她接收的。可是,她要上学走了,翠儿如何安置呢?
她想到了郭明,但立刻否定了这种念头。郭明的三口之家幸福通融,就算郭明愿意,他的妻子怎可能接纳这个来历不明的山村私生女呢?
她想到了钟湘曾经给她讲述过的“浪漫”故事,于是萌生了把翠儿送到钟湘父母那里的想法。可是,钟湘的父母,会相信“翠儿是钟湘和她的孩子”的说法,并接纳她和翠儿吗?
......
“这么说,爷爷和奶奶最终接纳了你和我?”钟声看来是相信并接受了这个“浪漫”故事。
“是啊!”秀眉语气中充满了对钟父钟母二老的感激之情。“他们起初只认为他们的儿子而为了同一个知青女孩的情感而失手打死人,并不完全相信儿子编的故事,可当他们看到天真可爱的你,又看到我已经拿到的医科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更听了我讲述的整个事件的真实过程,他们觉得这个故事不仅浪漫,还很悲壮。于是,他们认可了我这个‘儿媳’,更认可了你这个孙女!”
“听说,我这个名字钟声,就是爷爷给起的!”
“不错!”
“这么说,我的父亲钟湘,还是个除暴安良的英雄呢!”
“牛梁村的人们都这样说!”
远处响起汽车的喇叭声。“黑子”冲着远处汽车的咆哮声打断了母女二人的对话。秀眉远远地看见从车上下来一个男人,朝这边树林走来。从那熟悉的走姿可以判断出,此人是郭明。
“他怎么来了?怎这么巧!”
秀眉心潮再次翻涌起来。他蓦然想起,有一次她在市医院妇科门诊室坐诊时,郭明突然闯了进来。
“这是妇科,你来看什么病?”秀眉没有马上认出他。算来已经过了耳顺之年,他额头有着明显的皱纹,头发已经花白,腰身不再挺直了。
郭明摘掉口罩,略显沧桑的声音中带着歉意和卑微:“我是郭明呀!”
“来这里的都是患者,按顺序叫号,不分熟人生人!”秀眉态度显得冰冷。
“我今天来是想问问,翠儿——不,是钟声,她...她现在怎么样了?”郭明显得很急切。
“你不觉得,这份关心来得太迟了吗?”
郭明不敢直视秀眉犀利的目光,侧着脸说出长期压在心底的苍凉之语:“也许是报应吧,我的妻子生出的是别人的孩子。妻子到底还是跟别人跑了,养大的儿子,结婚又离婚,儿媳妇也另组了家庭,撇下一个孙女,我好不容易拉扯大,供她读完大学,希望她留在身边相依为命,不成想,这孩子也出国留学去了,说是定居国外了.......我如今真是孤影相吊啊!”
“这不就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吗?不过,我这里不负责心理咨询,下一位!”
.......
不堪回首的地方,总不免要回身盘桓几次。
不堪回首的往事,总会在心头魂牵梦绕。
郭明当年招工回城离开牛梁村时,曾在心里念叨:“别了!牛梁村,我再也不会回来了!”可是,他今天又回来了。真应了“人生不想走的路,还要走三回”的俗话。
当年临出村时,他狠狠地踹了一脚紧紧追随他的“黑子”,此刻,“黑子”迎着他,依旧摇头摆尾,看来还是把他当成了老主人,仿佛表达着久别重逢的欢乐喜庆。
秀眉的心里没有丝毫的喜庆。“唉,该来的,终究都会来!”她在心底喟叹一声。
钟声在用手机拍照外祖父林满仓、生母林小芳和父亲钟湘的墓碑,心里正在勾画一幅幅图景,她想将这些图景拼连起来,构成一幅完整的影视剧,耳畔却听到母亲秀眉带着几分悲怆的声音:“女儿啊,我不得不告诉你,钟湘并不是你的亲生父亲......”
“啊!?”钟声突然瞪大了眼睛,这太让她感觉意外了!“那...那...那谁是我的亲生父亲?”
郭明远远看到了秀眉,更看到了钟声——翠儿,他曾经无情抛弃如今却生生念念的亲生女儿。
“我的父亲到底是谁?妈妈,你还要隐瞒真相到什么时候?”
秀眉指了指远远奔走过来、身影越来越近的郭明。并匆匆讲述了林小芳和郭明那曾经的生死之恋。这隐瞒了几十年的真相,对于钟声来说,太残酷了!她原先在心中构筑的家庭亲情大厦,有忽喇喇将倾之势。然而,这迟来的真相,如同她人生拼图的一个关键色块,得到了,拼图便完整而真实了。虽然很不完美。
“明白了真实的身世,可怜的孩子,你会认眼前这位薄情寡义的父亲吗?”秀眉无法得知答案。
“我该接受眼前这位陌生的生身父亲吗?”钟声也一时不知所措。
郭明在不远处,已经开始招手了。
2025.10.23
作者简介:

老渠,上世纪五十年代出生于古城西安,中国知青运动的亲历者、研究者。退休银行高管。晚年既怡情山水风光,又乐于探索文学天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