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饲养室的三喜爷
文| 陈迎春
我是腊八庄的,腊八庄也是我的,我对腊八庄的旮旯拐角都充满好奇,村里的爷爷奶奶我都一一探究过,最喜欢西头曹家三婆,干净利落,虽然后来婆不理我了,但是阻挡不了我对她的爱,因为她说话行动都像我外婆。我最喜欢的爷就是三喜爷,三喜爷和曹家三婆并不是一家人,但却和我是忘年交,我和三喜爷有拉不完的话。

农业社时三喜爷在队上饲养室喂牛喂马,队上养的马像社员一样按时出工耕地,下午收工回来,三喜爷就在饲养室路北边也就是腊八庄小学门口向南的空地上,迎接劳动归来的马匹,社员递给他马缰绳,他接住绕着几根树杆绑起的简易马圈转一圈,然后他抖抖缰绳马就地四蹄朝天,在三喜爷提前准备好的干面面土上来回打滚翻转,那么高大的马倒地上打滚翻转摇头摆尾,还时不时嗷叫几声,极为有趣,几圈滚完三喜爷像练兵一样一个手势马就起来了,马再摇头摆尾的抖抖身上的黄土,接着三喜爷用一个刷子将马上上下下刷一遍,然后他手一摆,马屁股一拍,梳洗过的马就自已回饲养室了,接着下一匹马接受同样的洗礼。
那时只要看到马干活回村,我就从三队东头一路小跑到三队西头观看这个盛大的收工仪式,我就喜欢三喜爷,觉得他超级威风,也迷恋上一匹匹健硕的大马,得空我就溜进饲养室一探究竟。
饲养室是一座超级宽大的大瓦房,东西走向,门开在北墙最东边,进门靠北墙一排是马槽,生产队马不多好像只有四五匹。中间一排和南边一排都是牛,牛有十来头。我第一次进饲养室闻到的是牛粪的草香味,是的!是香味!一种奇妙的草发酵过的酸香味!饲养室南墙窗户大,北墙顶部只有两孔小窗,南边亮北边暗,南墙东拐角隔出一个小房子靠墙盘了一个大土炕,两扇木色门,挂了一个破布接起来的门帘,炕上一张大草席,一褥一被,一石枕,地下一张没有漆水的三斗桌,桌上一个搪瓷茶缸,这就是三喜爷的值班室。一切都打理的井井有条,那么多牛马,圈里也都是干干净净。

三喜爷个高略瘦,一头华发,满脸慈祥,永远都是笑呵呵的,我问三喜爷,那个一直装在我心里的凝问:
“那些马干活回来你为啥要让马在地上打滚?
三爷一边出牛粪一边回我:
“马套了一天犁累了,让马打滚马脖子就不疼了”
“那为啥你要给地上铺一层干面面土?”我又问
“马干活热的出汗了,地上一滚干面面土把汗水就沾掉了,这样马就舒服了,也不痒痒了”
三喜爷耐心的给我讲。
“哦!”原来这样......
“那,其他牛都犁地去了为啥这头牛卧圈里不去犁地”?我指着南墙拐角一头黄牛又问:“喔个牛刚下牛犊了还不能去干活,你再往里看,哦---还有个小牛娃哩!”
三喜爷笑着拉我去看,果真一只可爱小黄牛卧在老牛怀里吃奶,还时不时抬头瞟我几眼,好像它认识我一样,有时看我很长时间,我好奇的过去用手摸摸小牛。
“你喝的奶奶好喝不?”
小牛犊自然不会理我。只顾继续吃奶,继续抬头看看我。
“你想喝牛奶不?爷给我娃挤些奶。”
三喜爷说着放下手里的工具,进他房子拿来搪瓷缸倒掉剩下的茶水就在老黄牛身下挤了少半杯奶给我,我喝了一口就赶紧吐出来。
“这么难喝!”
刚挤出来黄耕牛奶带着温热,可惜我无福享受那个怪怪的味道,爷哈哈笑着将剩下的一口倒进拐角一个牛食盆里。
下雨天不用出工干活,所有牲口都在圈里。牲口有大有小,爷爷会给我讲那头牛是那头牛的孩子,那头牛是那个最高大的黄牛的孙子,它几个是一家,这边几个是一家,在我眼里只有大小之分,三喜爷能分清谁是谁的谁。
说完我还是分不清。
三喜爷只让我在这边的牛圈玩,一再告诫我不要去马圈那边,马性子烈,万一抬蹄子踢到我就不得了!
哈哈,越是不让,我越是想,本来就是冲着这些马来的。

趁着三喜爷不注意我就偷偷跑马槽跟前还用手摸了摸马头,根本没有爷爷说的那么玄乎,有了这次尝试胆就更大了,后来我竟然钻进马圈后面准备摸摸马尾巴,这次我还是没咋,结果把三喜爷吓个半死。用他的话说就是差点要了他的老命!
我捂着嘴笑,他拍着胸口长长出一口气
“哎---呦---!这瓜女子,你差--点--要了爷的命!马把我娃踢了么,你让我咋给你妈你爸交代!”
“哈---哈!”
我只是笑,三喜爷瞪着我也是笑!
我队饲养室和粉坊是一个院子,(粉坊就是农业社用红苕制淀粉然后冬天再生产粉条的作坊)冬天的晚上我爸在粉坊吊粉条,家里没人看我,就将我安顿在三喜爷的热炕上,炕上还有替他和我一样单帮子父母没人看的娃,都托付到了饲养室。三喜爷像招呼牛娃一样一起饲养,三喜爷在炕洞里变戏法一般时而给我们掏出半拉红薯,时而掏出几粒花生,我这个话痨还是问东问西,三喜爷总是笑着给我一一回答,三喜爷讲着故事,孩子们横七竖八就趟在三喜爷的故事里睡着了......
外边数九寒天屋里温暖如春。
三喜爷饲养这些牲畜有些年头了,一个个就像他带大的孩子,每头牛啥时候下的都咋样过,那头牛能吃红薯蔓,那头牛不能吃,那头牛蹄子烂了,那头眼发炎了,他都记得清清楚楚。那个生育了六胎的老黄牛在产完仔后一直卧地起不来,开春其他牛都下地劳作了只有这头牛一直不能下地干活。三喜爷抓好多药像伺候自已父母一样熬药按摩,它还是不见起色。队长带人来看了看,实在没办法。队上不养闲人,当然也不养闲牛,不能再生育也不能劳作,留着何用?可怜的牛不能像人一样讲话,说出它的不舒服,也不能像人一样为自已辩解,最后大家决定把这头牛杀了分肉给社员,牛皮处理一下还能卖些钱。说这话时,三喜爷张张嘴,仰头看看牛棚顶,摇摇头啥话没说。这事三喜爷做不了主,队长也做不了主,这是大家的意思。牛为五星三队贡献了一生,临了还要用自己的血肉给社员提供一顿美味,全村人都享受牛肉的美味时,我偷偷去饲养室看三喜爷,他一个人躲在角落享受抽旱烟的滋味,烟雾缭绕......第一次见三喜爷没笑着看我。
我和三喜爷不只是问马说牛的关系,小时候我有一个毛病就是胳膊老爱脱臼,稍不注意谁用力一拉我胳膊就掉了,低溜下抬不起来。我只是个哭,我妈我爸不知如何是好。三喜爷来,笑呵呵的递过她的旱烟袋。
“我娃不怕,抬手接爷的烟袋。”
我就听三喜爷的话,手刚直起三喜爷另一只手顺势肩膀上一捏就好了。一年掉几次都是三喜爷手到病除,所以每年三十我妈都会备一包点心,一瓶酒让我给三喜爷去拜年。小时候去,见了三喜爷我还会跪着磕两头,后来大了只是去坐坐,带了礼三喜爷还有些不适应。
农业社解散了,三喜爷卷着铺盖回家,抵着头一脸的没落,看着他我想哭,不是想哭是真哭了!
饲养室的三喜爷以后就只是三喜爷了!
那年我家还分了一头黄牛,牛到我家我却不怎么欢喜。
我只喜欢饲养室里养的牛和马!
我只喜欢饲养室的三喜爷!

作者简介:
陈迎春,女,1975年生,高中学历,菜场小贩而后花店老板,业余时间酷爱读书写作。
(审稿:董惠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