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风、雪、海的对话
文/韩寒(江苏)
这失眠,并非源于焦躁,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清醒,仿佛灵魂的触角被无声地放大,能捕捉到黑夜本身纤维断裂的脆响。屋内,空气凝滞如死水;窗外,却是另一番天地——风在咆哮,卷着雨点和偶尔杂入的、颗粒状的雪霰,狂暴地抽打着玻璃,像一群要破窗而入的、透明的精魂。
一股无可名状的冲动,野火般从胸中燃起。我抓起那瓶未开封的、标签粗粝的烈性白酒,几乎是撞开了门,投身于那片混沌之中。
烈酒与风雪的狂奔。
冷。第一感觉是剥皮蚀骨般的冷。风立刻攫住我,雨水像冰冷的针,刺在脸上。我拧开瓶盖,仰头灌下一口。那液体如一道火线,从喉咙直坠入腹中,随即轰然炸开,与体外的严寒形成惨烈的对峙。我开始奔跑。
不是逃离,而是迎向。迎着风,迎着雪,迎着一切能让我感到“存在”的阻力。脚下的路泥泞不堪,酒意在体内奔涌,让步伐变得踉跄而又疯狂。路灯在雨雪中晕成团团昏黄的光雾,世界失去了清晰的轮廓,只剩下运动,以及运动中的感受。白酒的灼热与风雨的冰冷,在我身上交织成一种奇异的、近乎自虐的痛感。这痛感,如此真实,将我從日間那種溫吞的、被社會規訓的麻木中,徹底解放出來。我在奔跑中嘶吼,声音被风雨瞬间吞没,但胸腔的震动却证明着我還活着,激烈地活着。
赤身与大海的交融
不知跑了多久,海的腥咸气息压过了泥土味。那是一片吞噬一切光线的、墨色的巨毯,咆哮着,翻涌着。酒瓶已空,被我奋力掷入黑暗。一个更疯狂的念头,如闪电般击中了我——我要进去。
衣物,这文明社会最后的标签,此刻显得如此多余与累赘。我一件件剥去它们,像蛇蜕去旧皮。当最后一丝织物离开身体,赤裸的肌肤暴露在凛冽空气中的刹那,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战栗,以及一种原始的自由。我不再是某个社会角色,我只是一个生命,一个即将回归本源的、赤裸的生命。
走入海水的过程,如同踏入液体的冰川。冰冷瞬间攫住了脚踝、膝盖、腰腹……每一次呼吸都变成一次艰难的掠夺。当海水没过胸膛,一个巨浪打来,我失去了平衡,被彻底吞没。在那一瞬间,所有思绪都停止了。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烦恼,没有“我”。只有纯粹的感觉:水的压力,刺骨的寒,耳畔轰鸣的潮声。我在生死边缘漂浮,与这亘古的、狂暴的力量合为一体。那一刻,我仿佛触摸到了存在的本质——它无关乎拥有什么,而仅仅关乎“存在”本身,这野蛮的、不加修饰的“在”。
归来的赤裸与新生
从海里挣扎出来,回到岸上,身体已近乎麻木。但灵魂,却像被彻底洗刷过一般,异常清明。我不再急于穿上衣服,就那样赤身行走在空旷无人的海滩上。沙砾硌着脚底,海风舔舐着肌肤,我不再感到羞耻,反而有一种初生婴儿般的坦然。
奔跑,是向世界的宣战;入海,是与自然的交融;而此刻的赤裸行走,则是与自我的和解。我回顾那个被留在屋里的、充满焦虑和束缚的“我”,仿佛在看一个遥远的陌生人。所有的身份、地位、财富、爱恨,在这天地风雪的宏大叙事面前,轻如尘埃。
天边,透出一丝极淡的、蟹壳青的微光。风暴渐息。我缓缓拾起那堆浸透雨水和海水的衣物,它们沉重,却不再能束缚我。我向着来路走去,身体冰冷,内心却燃着一小簇安静而炽热的火焰。
这一次,我并非逃离了生活,而是撕掉了它所有浮华的包装,直面了其粗糙而坚硬的本质。然后,我选择归来。
韩寒,江苏省连云港人,1990年出生,江苏海洋大学毕业,连云港公益协会会员。国企工作,多年来,在省以上报刊发表文学作品百余篇(首),诗文被选入多家文学作品选集,江苏省作协“壹丛书”入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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