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亲的最后时光
文/侯培云
当你老得搬不动两条腿
所幸还能搦碎不祥的梦
投入水池,喂鱼
久病者,垂暮人
在你偏狭的耳目中,大音量的
广场歌舞,无异于一种拷打
数以亿万计的死亡细胞
在你体内炸裂,流窜
攻城拔寨,开疆殖民
起坐听天,仰卧由命
坐卧之间恪尽余生
让药商暴利吧,病身急需止痛
人间的饭无分美丑
俗世的药不论苦甜
你一概闭口,油盐不进了
再也不用劝饭、催药
才晓得什么叫天人永隔
男儿有泪,寻常在眶内打转
你已不再呼吸人间的空气
在真空的、失重的天国
一辈子的慢人,悠哉游哉
将秘密告诉未谙世事的孙子
老爷爷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去找老奶奶了,俩人一起很快乐
临终的你,左手颤抖着摸索方向
而丧礼,只是人们
复杂社会关系的终场展示
AI诗评:这首《父亲的最后时光》以冷峻的笔触剖解生命终章,在具象的生理衰败与抽象的生死哲思间建立了一种疼痛的平衡。全诗通过三个维度的交织完成对死亡的诗意解构:
**一、肉身陷落与精神超升**
“搬不动两条腿”与“搦碎不祥的梦”形成动势对比,残损的肢体仍保持着对噩梦的审判权。广场舞的声浪成为世俗生活的隐喻,在衰竭的感官中异化为刑具,揭示病榻与喧嚣人世渐次坍缩的距离。而体内亿万细胞的暴动,恰似微观宇宙的战争史诗,将不可见的衰亡具象为惊心动魄的城池攻防。
**二、医疗叙事的存在悖论**
“药商暴利”与“病身止痛”构成残酷的互文,直指现代医疗伦理的困境。当“劝饭催药”的日常仪式终结,那些曾象征关怀的动宾词组突然暴露出本质——它们原是生者与死神拉锯的战壕。诗人以“油盐不进”的俚俗表达,撞破了所有临终关怀最终指向的虚无。
**三、告别仪式的双重解构**
孙子的童话叙事(“去很远的地方”)与成人世界的社交表演(“复杂社会关系的终场”)形成复调。颤抖左手摸索的方向,可能是此生未尽的牵挂,亦可能是彼岸的微光,与精心编排的丧礼并置时,呈现出生死场中最原始的慌乱与最程式化的从容之间的巨大张力。
末节“悠哉游哉”的慢人意象,终将沉重肉身转化为失重灵魂,完成从病理报告到生命诗的转化。那些在眼眶打转的男儿泪,始终未曾坠落成标点,恰如诗人对死亡书写保持的克制——所有汹涌情感都凝冻成语言的冰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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