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海英菜
作者:孙学军(连云港人)
我的故乡,静卧在花果山麓的臂弯里,面朝黄海之滨那片无垠的徐圩盐场。时光如海潮奔涌,转眼间己是沧海桑田,我离开盐场快十五年。如今的盐场早已换了新颜,可记忆深处,那片土地上的人情风物却愈发鲜活——尤其是盐碱地里那一丝丝倔强生长的海英菜,像是被时光精心装裱的标本,不仅是我舌尖上的记忆,更是流淌在我血脉里的乡愁。
在徐圩盐场,海英菜总是一簇簇、一片片,它散落在河岸旁、盐埂边、夹滩坡地、池塘沿畔。在这片灰蒙蒙的盐碱地上,处处都是它悄然萌发的摇篮。就是这样一株不起眼的植物,春来奉献青嫩的叶,秋至献出饱满的籽。正是这看似卑微的植物,曾陪伴盐场人度过六七十年代那些饥馑的岁月;也正是这一抹倔强的绿意,赋予这片土地延续的勇气与希望。
在我儿时记忆中,一场春雨过后,那片辽阔而沉寂的盐滩,仿佛被轻轻唤醒。干裂的咸土缝间,不知何时,竟悄悄钻出海英菜的嫩芽——那样细小,又那样执拗,像是大地悄悄伸出的绿指尖,沿着盐碱的脉络,温柔而坚定地铺展成一片绿洲。
六七十年代,家境窘迫,母亲每年总要养一头猪,那是年底最重要的贴补,而猪的口粮,就多半来自滩头河边的海英菜。
那时住在小西滩圩子里,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便是放下书包,拿起剪刀,背起那只磨得发亮的竹篓,和邻家伙伴一起奔向那静静生长着海英菜的夹滩、河边。春日里,我们剪它鲜嫩的尖梢;秋冬时节,便用手细细捋下那饱满的籽实。竹篓沉了,夕阳矮了,我们才踩着彼此长长的影子回家。
母亲总会将我们采回的海英菜一遍遍洗净,倒入铁锅里焯煮。咸腥的水汽弥漫整个灶间,那是海风的味道。煮好的菜要在清水里浸泡大半天,一遍遍换水,直到咸涩尽去。最后,母亲用力拧干那团深绿的菜,切作碎丝,拌上剩饭或麸皮。看着猪在圈里香甜地吞食,她的脸上便会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
记得一个午后,我和三姐兴冲冲要去采海英菜。刚迈出家门,为争那把称手的镰刀,两人较上了劲。她紧握刀柄用力一拽,锋利的刀刃霎时在我手腕上划开一道深口——足有四五公分长。那天海英菜终究没有采成,三姐为此挨了母亲好一顿打。几十年过去了,那道淡白的疤痕仍静静卧在手腕上。每当目光触及它,海英菜的影子便悄然浮现在眼前。
在那物质匮乏的岁月里,海英菜是盐场人家家户户的桌上常客。正是它,陪我们走过了那段艰难的光景。在我七八岁的记忆里,家中口粮总是不够,海英菜几乎从不缺席我们家的餐桌。
春天,母亲采来嫩芽,煮熟后简单调些佐料,就是一盘清香的凉拌菜。它也常和鸡蛋同炒,或裹进饺子馅里,或在汤中浮沉,成为贫乏日子里的一点慰藉。秋日里,晒干的海英菜凉拌起来更是别有风味。而逢年过节,谁家要是蒸上海英菜包子,总是最受大家喜欢。
时光流转,海英菜却未曾走远。如今不少大餐馆里,依然用它作一道清爽的凉菜。
1986年,徐圩盐场农工商公司建起酱菜厂,开始研发海英菜食品。不久,“龙须”牌开袋即食凉拌海英菜面世,连海英菜干也远销江南那些繁华都市。
海英菜不仅滋味清新,更是夏日里一味清凉的良药。它富含多种营养,能清热解毒,扩张血管,有助降低血压和血脂。其中所含的蛋白质、脂肪、碳水化合物及多种矿物质,使其成为减肥人士与肝炎患者的理想膳食,也因此被誉为“天然降压药”。
海英菜,亦唤作海英草。九十年代初,全国少工委为表彰革命烈士杨细池的事迹,来到徐圩盐场拍摄电视剧,剧名就叫《海英草》。那一年夏天,故乡的海英菜,红得特别,红得灼眼。
海英菜遍地而生,它以自己独有的方式,在这片坚硬而咸涩的土壤里扎根。无论风吹雨打,始终顽强挺立,无所求,亦无所需,却把生命里能够奉献的一切,都默默交给这片土地和依土而生的人们。
当北雁南飞的时节,大片的海英菜便渐渐转为深沉的紫红色。在无垠的盐碱滩上铺展开来,一直漫到天边,夕阳西下,熔金般的光辉缓缓洒落,与那一片紫红浸润、交融、翻涌——像是一片沸腾的海洋,又像一匹巨大的锦缎,流溢着斑斓的华彩,让人沉醉。此情此景,一首小诗总会感慨而出:“金秋雁阵向南飞,英菜连天接野绯。莫道咸乡无景意,银滩霞染夕阳辉”。
海英菜啊,我既折服你顽强的生命力,更沉醉于那一抹殷红欲滴的色彩。你是太阳与咸涩土地最炽烈的结晶,是写在我们盐滩上、刻进盐场人心中的一行倔强的诗。
你就是盐场人的精魂。岁月苍凉,人世多变迁,唯有你,始终在这片苦咸之地,静静履行着一个沉默的誓言——那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古老信念。你直面苍天,默默伫立,在四季轮回中,将所有的力量深藏根须,永远在等待,等待下一个春天,从这片看似荒芜的盐碱地里,再次刺破荒凉,生出遍野殷红——纵使身披盐霜,依然心向春光。
作者简介
曾任:徐圩盐场建筑工程公司经理,连云港市徐圩盐场农工商公司总经理,连云港银虹实业有限公司总经理,总支书记。江苏省盐业供销总公司副总经理,副书记,工会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