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华帖》
赵旭东(長民)
晨起推窗,忽见瓦楞上敷着层糖霜似的白,才惊觉已到霜降。院里的梧桐叶镶了银边,宛若范宽《雪景寒林图》里逸出的几笔皴擦。邻家孩童举着柿饼奔跑,那橙红的果实恰似王母娘娘遗落的玛瑙,在薄雾里晃着甜津津的光。
古人将霜降分为三候:“豺乃祭兽,草木黄落,蜇虫咸俯”。此刻的终南山确然应了这景象——枫树醉成一片霞,银杏洒下满地金,松鼠捧着松果端详,倒像是精打细算的当铺先生。忽想起陆游“霜降红梨熟,柔柯已不胜”的句子,转身便去街角买刚出炉的冰糖梨盅。卖梨翁的铜锅咕嘟着,白汽袅袅升起,竟与远山薄雾连成一片。
母亲来电叮嘱:“记得穿你那件靛青夹袄。”这般唠叨自《诗经》“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时便传承着。翻箱倒柜时,羊毛衫里竟跌出几颗干枯的桂花,霎时满室浮动着去秋的甜香。这样的季节总教人变成收藏家——存一罐蜂蜜,腌两坛辣白菜,在紫砂壶里养着陈年普洱,仿佛要把整个秋天囫囵吞进肚里去。
最妙是夜读时分。学苏东坡“松风竹炉,提壶相呼”,不过他把酒换作了桂圆茶。窗外寒蛩渐悄,月光在霜地上绘出淡墨竹影,恍惚间竟分不清是今人还是宋月。电暖器泛着橘光,像枚温润的田黄石;手边《东京梦华录》正翻到“立冬前五日,西御园进暖炉炭”,忽然觉得古今御寒之道,到底不及此刻掌心这盏茶汤。
今晨特地去城南吃肉丸胡辣汤,老板在碗里多添了勺胡椒:“霜降啦,吃得彪悍些!”归来时见社区公告栏新贴了打疫苗通知,红纸黑字映着湛蓝晴空,恍若当代的“授衣图”。这个霜降,我们依旧在节气里安顿身心,在寒凉中相携取暖——恰如檐下那串辣椒,风愈冷,色愈艳。
1992年10月16日初稿
2025年10月23日(霜降日)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