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畅行乡间小路
作者：杨盛龙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思绪在晚风中飞扬。这小路是山区当年修建的简易公路，是相对后来宽阔的高速公路而言的。这一辈子，脑子里有两宗绕不开的话题：前半辈子多次被征调修筑公路，后半辈子总是乘车行驶在公路上。
我在生产队参加集体生产劳动十二年，其间多次被征调，修筑了五条公路，还修筑了一座水库、四条河堤、三条水渠。都是半军事化的，无偿调拨，听令而行，自带被盖伙食，出义务工，没有一点儿报酬，由生产队记工分，那些非种地的生产劳动核定工分参加生产队年终分配粮食等。
那年修筑洛塔到洗车公路，征调数千人。工程指挥部将筑路任务分到各公社，每个公社再分到各大队。我们大队的年轻人背着铺盖卷和口粮，经过落水洞、偏岩、连五台、锅罗圈等悬岩陡坡险要地段。有的地段已经开工了。偏岩悬岩上，十数条长长的绳索悬吊着民工在悬岩上凌空挥锤打炮眼，那情景让人想到盘丝洞的那些蜘蛛精。
我们自带被盖口粮，在凉风坳农家开铺住宿，生火做饭。大冬天的，几个人涉水过河三十多次（其中有的路段水深，得脱掉裤子过）到红岩溪扛钢钎，翻越伸到云天外的曾家界到农车挑炸药。施工队派人烧出炭来搭炉子烧整钢钎，派人砍柴做饭，派人到洗车街上买菜，挑菜攀爬陡峭的坡子街。一早就出工，经常晚饭后加夜班施工。我们腰间系着粗麻绳，在悬岩上挥锤打炮眼、筑炮、点炮、撬岩、除石渣，抢时间，赶任务，炸出平台。
就要过年的前几天，公社带队干部派人把守路口，不准民工回家。老家俗话说，麻雀都有个三十夜。就是说，大年三十除夕夜，再怎么一家人也得箍守在一起。我们就那样被分割在远离亲人的山间过年。年三十深夜，同伴打火把照明，我担水桶，下到天坑深处，从承接岩壁顶上滴下岩浆水的小水凼舀起水，挑水攀爬木梯，大伙儿饮用解渴，那一次迎接新年的新水真是甜美。
被抽调的民工流血流汗，有的民工献出了年轻的生命，那样艰难修筑出公路。修路民工都是无偿征调，一点报酬都没有，这在古今中外罕见。
公路建成了，汽车很少，客班车更少，山里人仍然是徒步出行，肩挑背负。我们到县城赶场，交通工具是戏称为“11号车”的双腿，天没亮上坡，天黑一阵才回到家，往返百里。到洗车的公路建成十来年后，我走在下洗车的公路上。眼前那一座山是我们修筑公路，砍山竹编织挑泥沙的撮箕的地方，凉风坳坡头内坎我们当年放岩炮时躲炮的窑洞已经不存在了。有货车从后面开过来，我招手拦车，请求搭便车，司机不理，扬长而去。我心里说：要不是老子当年修筑公路，你怎么跑车！
后来，汽车渐渐增多，排队等候买车票去洗车。我心里说：我当年修筑公路没有一分钱报酬，这会儿坐一次车得买票。
到遥远的北方工作生活，乘汽车，换火车，跑宽了长长的路。我脑子里时常泛起一个奇怪的想法，我无偿修筑了那么多条公路，按说应该免费乘汽车吧。
可能有人觉得我这想法可笑。然而我觉得，更可笑的是征调民工义务修筑公路没有一点儿报酬，那显然是极不合理的。
一个夏天，我又回到湘西，乘车行驶在洗车到龙山的公路上，行走在我曾经参加修筑的公路段，望着车窗外熟悉的山山水水，感慨万千。
我总是想起本人曾经参加修筑了五条公路、一座水库、四条河堤、三条水渠。那一年我们在铁炉坡公路旁修筑通往天门山矿山的公路，一支徒步去修筑铁路的民工队伍经过我们工地旁边。他们也是与我们一样的是从各公社各生产队抽调的没有报酬的民工，他们去修筑铁路，包括为铺设铁轨而附属的公路，我们在修筑公路，都是出义务工。想到一位作家曾经说的，候车的群众在火车站前广场被肆意驱赶，在候车室被粗暴推搡，在车厢被像对待猪猡样的呵斥，须知，每一寸铁路都是这些群众的血汗修筑成的。这些人被称为群众，而不愿意称为公民。自己也曾见过被驱赶被呵斥的场景，可叹那些同胞的遭遇。那年寒冬我们夫妻俩怀揣居民身份证，带着半岁多的孩子深夜乘坐火车从白城返京，买了座位却没有落座处，再花钱买两个餐车座位，将冰凉的奶瓶捂在怀里想烫热牛奶，付双倍的价钱坐一趟车。
今年夏天，我到北方一个叫做湖的地方旅游，买票进入景点后，发现就是一座人工修筑的用于灌溉农田的水库，后来栽了点树，建了一条紫藤走廊，水中安装了音乐喷泉，还有滑水的水槽，上下山的缆车，供人玩乐的套圈等设施，圈起来，这就卖门票了。当年修筑水库的民工进园是必须得买门票的。
从上述景况想到，我年轻时参加修筑的一座比北方那个“湖”规模大一些的水库，是不是也搞起那些花架子。我们当年流血流汗，一担担挑泥土垒起水库大坝，蓄水防洪，供灌溉和生活用水，现在是不是也增添了几点游览玩乐设施，他们赚钱，我们当年出苦力流血流汗修筑水库的民工想到渗透我们血汗的水库转转看看，还得掏钱买票进入？
文/杨盛龙
编辑/王孝付
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杨盛龙，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在文艺报、人民日报、文学报、《散文》《美文》《读者》等发表作品两千多篇，出版散文集《西湘记忆》《二酉散简》《心心相依》等二十多种，《中国当代文学史》等十多种文学史著专节专题评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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