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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离于山水之间的
通景墨韵
文||胡采云
国庆长假期间,我有幸读到汉川名儒秦笃辉的《墨缘馆诗钞》中的一篇经典文章——“题魏清風先生通景山水井序”,其原文如下:
魏先生名閥字明閥明末漢川人淸風其别號也學行志節皆笫一流詳漢陽府志人傳其知來事甚夥且云成仙先生固眞儒也吾不欲以仙誣之然謂眞儒郎眞仙亦無不可詩文字畫靡不超絶畫尤有仙氣此通景八幅自題大醉一晝夜所塗蓋醉則天全天全則神到粗株大葉盤薄渾淪源出於王洽潑墨而神工自運則非洽所到也道光甲辰夏日館應城白洋湛黃宅雲夢馮鶴渠先生寄予方選楚詩心賞集正錄先生詩而適獲此豈果有仙機必投於予囗(空框、看不清的字)此畫從未經裱購付裝潢張於榆樓西壁尺寸恰合亦一奇也二百年来予舆先生結此冥漠之知因書示兒子本加本徵使知寶貴並系七古於後欲晴不晴山崎嶇欲而不雨煙模糊欲搖不搖樹扶疎欲波不波水環紆岸汀參錯幾蓬廬板橋來往幾樵漁一瞬天機满畫圖干丸仙墨塗空虚清風處士魏明閥高節淩霜森硉矹聖賢志業神仙骨奇氣滿腔紛鬱勃偶從紙墨一吐出靈光閃爍天地活龍蛇奔走虎豹突豫章瀟灑芝蘭馥干歧萬幻爭發越破碎渾淪歸一窟通景聯翩境尤奇王洽潑墨米點隨惟意所到氣淋漓有神無迹妙能離良虫大醉全天倪神斤鬼斧非人爲眞山眞水來相師筆端造化超範圍鶴翁寄我手驚披把筆方選先生詩詩畫渾合無分歧急購敬爲装潢之此畫從未經装池冷落到今忽光儀錦贉玉軸黃金題横張素壁屋生暉皎如海日升天涯十二仙山燦四维先生神遊娱且嬉二百年來逢此知

为方便大家阅读与初步理解,我先来把这篇古文体译为现代白话文——
魏先生名阀,字明阀,是明末汉川人,“清风”是他的别号。他的学问、品行、志向、气节都属第一流,在《汉阳府志》人物传中有详细记载。人们传说他预知未来的事迹很多,甚至说他已成为仙。魏先生本是真正的儒者,我不愿用仙家之说玷污他,但要说真正的儒者就是真正的神仙,也未尝不可。他的诗文书画无不超群绝伦,画作尤其带有仙气。这八幅通景画,他自题是在大醉一昼夜后挥洒而成。因为在醉醺中能得天机完备,天机完备则神韵自至。画中粗枝大叶盘绕浑融,源于王洽的泼墨技法,但其中神工自在运化,则非王洽所能及。
道光甲辰年夏日,吾在应城白洋湛黄家坐馆。云梦的冯鹤渠先生将此画寄给我,当时我正在编选《楚诗心赏集》,适才有幸收录了魏先生的诗作,又恰好就得到此幅画——这莫非果真有仙缘注定要与我相投?此画从未经过装裱,我购得后立即付之装池,张挂于榆楼西壁,嵌入之尺寸竟完全契合,这也真是一桩奇事。两百年来,我与魏先生结下这段幽渺的知交情谊,因而写下此篇示予孩儿本加、本徵,嘱他们懂得珍重墨宝。并附七言古风诗于后:
山峦欲晴未晴崎岖蜿蜒,
烟云欲雨未雨朦胧模糊。
树木欲摇未摇枝叶扶疏,
流水欲波未波回环纡徐。
岸边汀洲参差错落几处茅屋,
板桥往来几许樵夫渔父。
一瞬天地灵机充盈画图,
千点仙墨挥洒虚空之处。
清风处士魏明阀,
高风亮节凌霜傲骨嶙峋矗立。
怀圣贤志业具神仙风骨,
奇气满腔郁勃纷披。
偶从纸墨间倾泻而出,
灵光闪烁天地顿现生机。
龙蛇奔走虎豹突现,
豫章潇潇芝兰芳馥。
千姿万态竞相生发,
破碎浑融终归一体。
通景联翩意境尤奇,
王洽泼墨米家点笔。
随心所至气韵淋漓,
有神无迹妙在若即若离。
醉中良匠得天机自然,
鬼斧神工非人力可为。
真山真水前来师法,
笔端造化超越常规。
鹤翁寄来令我惊捧,
把笔正选先生诗作。
诗画交融浑无分歧,
急购敬奉为之装池。
此画从未经人装裱,
冷落至今忽现光耀。
锦缎玉轴黄金题签,
横展素壁满室生辉。
皎如海日升于天涯,
恰似十二仙山璀璨四极。
先生神游其中欢愉嬉戏,
二百年来终遇此知音。
读完先贤秦笃辉这篇文章,持一份敬重且惊叹不已的心情,我试着以自己的理解来赏析这一旷世之作:
这篇题画序文构建了一个精妙的艺术哲学体系。先贤秦笃辉通过记述感悟魏明阀先生(清风处士)的通景山水画,渐次揭示了三个维度的深层意蕴:艺术创作的本体论、文人精神的终极追求、以及审美鉴赏的时空对话。我们进一步深入解读——

一、醉态美学与创作本体论
文中“大醉一昼夜所涂”的记载,实为对中国艺术创作论的深刻诠释。“醉则天全”四字道破天机——当理性退位,天性彰显,艺术家突破技法的桎梏,进入“神到”的创作境界。这种状态与庄子“解衣盘礴”的真画者精神一脉相承,但秦笃辉先生进一步提出“粗株大叶,盘薄浑沦”的美学范式:看似粗放的笔触背后,是宇宙元气在纸上的自然流淌。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著作者对王洽泼墨传统的超越性认知。他指出魏明阀.清风处士的画“源出王洽泼墨而神工自运则非洽所到”,这实际上划清了技法传承与精神境界的界限。泼墨一说仅是媒介,真正的神韵来自创作者与天地精神的直接对话。这种“有神无迹妙能离”的境界,使观者在欣赏时超越形迹束缚,直抵艺术本源。
二、“真儒即真仙”的精神辩证法
面对民间将魏清风神化为能通晓天文地理、预知时至的传说,秦笃辉这位饱学之士表现出清醒的理性:“先生固真儒也,吾不欲以仙诬之”。但他随即笔锋一转:“然谓真儒即真仙亦无不可”,这并非妥协之辞,而是恰到好处地构建了儒家理想人格之终极形态。
他在序文里七古诗中,“圣贤志业神仙骨”的表述完美统一了入世与超脱的两极。魏清风这种“高节凌霜”的儒者操守与“神游娱且嬉”的仙家气象,由此共同构成文人精神的完整图谱。其画中“龙蛇奔走虎豹突”的磅礴气势,实为“奇气满腔纷郁勃”的外化—— 那种被现实压抑的生命力通过艺术创作获得神圣宣泄。这种将道德境界转化为审美体验的智慧,点明了中国文人应当有“出世入世”境界的永恒命题。

三、通景山水画的时空哲学
八幅通景构成的不是一个封闭的视觉空间,而是老子“惚兮恍兮,其中有象”的宇宙微缩。“欲晴不晴”“欲雨不雨”等四组“欲…不…”句式,揭示了中国艺术最核心的“蓄势”美学。这种未完成性赋予观者参与创作的权利,使山水在观看中持续生长。
更为深刻的是“破碎浑沦归一窟”的这一哲学性表述。画中看似破碎潦草的笔墨最终归于浑融,这不仅是技法,更是对世界本质的理解——万物在差异中达成更高层次的统一。这种通景联翩、了然入心的形制,本身就是对线性时空观的超越,能使观者在移动视点中体验“时空一体”的宇宙真相。
四、二百年冥漠神交的接受美学
秦笃辉先生在文中特别强调“此画从未经裱”的细节,以及张挂时“尺寸恰合”的巧合,构建了一个跨越二百年的知音神话。当秦大家在编选《楚诗心赏集》时恰获此画,这种时空巧合,无形之中被赋予“仙机投合”的形而上学意义。当然,我们今天读到这篇文章 ,现已历时三百多年了,而这篇题画文章所透出的精神内涵仍是历久弥新。
这种“冥漠之知”实为艺术鉴赏的终极境界——创作者的精神通过作品穿越时空,在特定时刻唤醒真正能读懂他的知音。装潢过程被描述为“冷落到今忽光仪”的复活仪式,表明艺术品需要被理解的目光,才能唤醒其沉睡的美学生命。而秦大家专门嘱托儿子们“须知通景画神奇而宝贵”的举动,则将这种人文精神传承从私人知音扩展为家族文化记忆的构建。

五、笔墨与宇宙的同构关系
诗中“干丸仙墨涂空虚”的意象极具震撼力。墨点不再是被动的绘画材料,而是主动创造空间的宇宙基本粒子。“真山真水来相师”的倒装表述揭示出更深层的真实:自然山水反而要向这幅画学习如何成为“真山水”。这种艺术创造高于自然造化的观点,将文人画的地位提升到本体论高度。
通过“笔端造化超范围”的宣言,秦笃辉先生最终完成了他的艺术哲学诠释:伟大的创作不是模仿大自然,而是与造化同工,甚至超越自然界的局限。画中“十二仙山灿四维”的意象,既是具体画境,更是艺术创造的精神宇宙的象征。
这篇题画文字由此超越了简单的作品介绍,成为贯通艺术创作论、文人精神史、审美接受学和宇宙哲学的集大成之作。在道光年间考据学盛行的背景下,秦笃辉先生重新激活了宋代以来的“画道”传统,并将绘画作品提升到形而上的层面进行讨论,这在晚清艺术理论中具有重要价值。其将儒家操守、道家境界与艺术创造熔于一炉的尝试,至今仍是中国美学现代转型的重要思想资源。
看到这里,想必大家也跟我同感。这篇平素难以看到的文字,是我们理解明清时期湖北地域文人圈的一个珍贵样本。它告诉我们,那个时代的文化传承,并非仅靠宏大的著作,更是依靠这样一个个具体而细微的交往事件:一次寄赠、一场品题、一份编纂、一篇跋文……有如无数细密的网络,将散落在各地的文人、艺术品与思想连接起来,共同汇集成了一条奔流不息的精神之河。而秦笃辉与魏清风,正是这条河流中,一次清澈而深邃的回响。




作者简介:
胡采云,六零后属龙,自幼喜爱阅读与练笔;虽跻身于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之列,余以为那只是一个名头而已;末学仍需不断地夯实汉语言文学基础,把拼凑的文字在现实生活中反复焯水、提炼,创作出大众喜闻乐见的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