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雾里的蚂蚱绳
文/刘永平/笔名/梅蛮
雨丝刚把晨光,缝成挡风玻璃上的碎纹。
我指节,已经掐进前座扶手——
不是怕。
是这山村羊肠路,太会勾人瞎想:
车轮碾过泥洼的闷响,像崖底有人,敲着青石板;
路边歪歪扭扭的警示桩,红漆被雨泡得发灰,倒像插在泥里的,半截骨头。
潘郎换挡时,绷直的手腕。
青筋里,都裹着雾。
他偏头擦侧窗的动作,让雨珠顺着下颌线,滚进衣领。
我突然笑出声:“咱们四个,现在活像拴一根绳上的蚂蚱。
你这方向盘,可是咱们蚂蚱的‘救命绳’,可得攥紧了。”
他指尖顿了顿。
雨珠从方向盘纹路里,滚到掌心:“坐稳。
这路的泥,专吞大意车轮。”
话音还飘在雨里,路边就炸出两团,晃荡的灯影——
俩姑娘。
短裙贴在腿上,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衣领;
帆布鞋踩在泥里,每跑一步,都溅起半尺高的浑水。
举伞的手,挥得快折了:“能带一段吗!”
喊声撞在雨幕上,碎成星星点点的,颤音。
连睫毛上的雨珠,都跟着抖。
我扒着车窗,看她们鞋尖沾着的草屑,忍不住逗潘郎:“这绳上,莫不是要再添两只,慌慌张张的蚂蚱?”
他没接话,却轻轻踩了缓刹。
车门刚拉开,雨气就裹着俩姑娘的窘迫,涌进来。
左边那个刚坐下,就慌忙伸手,去拧裙边。
指尖勾着湿布料,往上提。
没留神,裙摆贴得更紧,大腿内侧的纹路,若隐若现。
她脸“腾”地红到耳尖,手忙脚乱往腿间拢裙子,连头都不敢抬。
只能盯着脚垫上,洇开的水痕,发呆。
右边那个攥着湿发梢,指节泛白。
目光扫过后座时,突然瞥见崖边。
嘴刚张开,就被同伴捂住。
可我早看见了——
一截枯树枝,悬在雾里。
枝桠歪歪扭扭,还挂着半片撕碎的白色塑料袋,在风里飘得像块,招魂的幡。
冷汗瞬间漫过我后颈。
声音,却比她们还颤:“别慌!别叫!”
我扯着嗓子喊,手不自觉攥住前排座椅靠背,“潘郎一分心,咱们全得成崖底的笑话!
到时候山下人,指不定怎么说:‘瞧那两对男女,头发都没擦干就往险路上钻,指定没干正经事!’”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车厢。
连拧裙子的姑娘,都停了手。
指尖还沾着水珠,僵在半空。
潘郎却低笑一声。
方向盘稳得,像长在手里。
过坑洼时,特意轻踩油门,让车身少了几分颠簸:“你倒把人心,看得透。”
可我盯着他掌心里的雨珠,不敢深想——
要是方向盘,偏半寸?
要是车轮,陷进路边的软泥,带着我们往崖下滑?
我们这串蚂蚱,会不会连挣扎的空当,都没有,就坠进那片翻涌的雾里?
到时候连骨头,都找不着。
只留那些闲言碎语,比崖底的雨还冷,把我们的体温,都冻成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雨刷疯了似的刮。
却擦不净,玻璃上的雾。
后座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
是后座原本瑟缩的姑娘,把自己半干的针织外套,递过去。
还特意往新上来的人身边,挪了挪,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别盯着窗外看。
我给你唱首歌吧?”
另一个姑娘也跟着点头。
指尖悄悄握住红耳尖姑娘的手,掌心的温度,隔着湿布料传过来。
潘郎眼角的笑意,深了些。
从储物格里,摸出两包纸巾,往后座递去:“擦擦脸。
快到平坦路了。”
我再看那根,看不见的“蚂蚱绳”。
突然觉得,它不是冷的——
是姑娘红透的耳根。
是递外套时,指尖的温度。
是潘郎稳舵时,掌心的力道。
是雨雾里,悄悄响起的、跑调的歌。
原来这险路上,拴着的从不是命。
是一群在雨里,慌慌张张,却还想着给彼此,递点暖的人。
风裹着雨,砸在车窗上。
倒不像之前那么怕了。
反而像给这串暖乎乎的蚂蚱,唱了段跑调的歌。
2025年10月22日长沙
雨雾绳上,暖意凝光——评刘永平《雨雾里的蚂蚱绳》
刘永平的《雨雾里的蚂蚱绳》以雨雾山村的险路为幕,用“蚂蚱绳”这一精妙隐喻,将陌生人的命运缠缚与人性暖意织成一篇张力十足的文字,在悬疑与温柔的交织里,照见平凡人绝境中的微光。
文中的意象构建极具画面感与象征力。“挡风玻璃上的碎纹”“半截骨头似的警示桩”“崖边招魂的塑料袋”,雨雾中的冷意象层层堆叠,既铺垫了山路的凶险,更暗喻着外界的冷漠与流言——那比崖底雨水更冷的“茶余饭后的谈资”,将“蚂蚱绳拴着命”的恐惧推向极致。而潘郎“绷直的手腕”“稳得像长在手里的方向盘”,又以具象的力量感,成为绳上最坚实的锚点,让恐惧有了依托。
最动人的,是“冷”与“暖”的剧烈碰撞与温柔转化。当短裙姑娘的窘迫、崖边枯枝的惊悚将紧张感拉满时,“递外套的指尖”“相握的掌心”“跑调的歌”“递纸巾的动作”却如星火般亮起。作者巧妙地将“蚂蚱绳”从“救命的冷绳”,解构为“红透的耳根”“掌心的温度”“稳舵的力道”,让原本拴着“命”的绳,最终拴住了“彼此递暖的心”。
这篇文字的高明,在于它写的是险路,更是人心。雨雾模糊了玻璃,却清晰了人性——当陌生人因偶然的相遇共赴险境,那些慌乱中的体谅、沉默里的支撑,让“蚂蚱绳”不再是束缚与恐惧的象征,而成了人与人之间最温暖的联结。结尾处“雨砸车窗像跑调的歌”,既是对开篇恐惧的消解,更让整篇文字在冷意散尽后,余留满纸暖意,耐人寻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