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黑白照片里的深情
(上)
文/刘好俭
(原创 家在山河间
大约在 2000 年时,二爸的孙子刘永强来到我家,他手里拿着一张老照片,对我说:“小叔(在堂兄弟的排行里,我是最小的老七),这是你小时候在下村和我爷爷一起拍的照片,我在家整理旧照片翻出来的。”
端详这张照片,二爸双手紧紧地抱着我,那姿势,仿佛生怕我一转眼就跑掉似的。他的脸庞满是慈祥,带着温和的笑意,身着一件黑布褂子,下巴稳稳地抵在我的头顶,嘴角微微弯起,勾勒出一抹温柔的弧度。他留着八字胡,举手投足间尽显沉稳、果断,那坚毅自信的气质,彰显出典型的北方农家汉子当家人的气魄。
而我呢,穿着带条纹的棉裤和花布棉袄。年幼的我,不知道照相是怎么回事,看见那儿支着个架子,上面有个盒子,有人把头蒙住拱在里面,害怕那人把我装进去领走,便哭喊叫嚷:“快放我下来,我害怕!”
望着这张已然陈旧的黑白照片,一种敬意在我心底油然而生,感激之情如同潮水般涌动。儿时的生活场景,如电影般在脑海中不断闪现,尤其是在下村生活的点点滴滴,一桩桩、一幕幕,仿佛就发生在昨日,那般清晰,那般深刻。
儿时,我生活在茅津村。父亲独自承担起照顾我的重任,又当爹又当妈,日夜操劳,片刻不得闲。白天要忙地里的农活,晚上还得悉心照料我。日复一日,过度的劳累无情地侵蚀着他的身体,让他一天比一天消瘦。
日子久了,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有好心的邻居就给父亲提议:“老四,长期这样可不行呀,照这样日积月累,你的身体咋能吃得消,别把身子累垮掉。要不把孩子送人吧。”
当时在场的几个哥哥姐姐一听这话,立刻齐刷刷地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地哀求父亲:“爸,不要送走小弟!不要!不要!我们都吃少点,省下给弟弟吃。我们都帮爸干活,别把弟弟送人。”
父亲的心像被重锤狠狠击中,他把我们搂在怀中,流着眼泪对邻居说:“谢谢大伙的好意,再苦再难我都认了,天大的困难我一个人扛着!”邻居们自然也能理解父亲的心情,毕竟天下哪有不心疼自己孩子的父母呢?最终,我还是留在了家里。
有一天,二爸到家里来看望我们。一进家门,他看到几个懂事的孩子缺衣少食,生活困苦不堪,又瞧见疲惫不堪、身形消瘦的父亲,心中一阵酸楚,不禁落下泪来。他心疼不已地说:“别再硬撑着了,把孩子先送到我家吧,让你嫂子帮忙照顾着。”父亲实在是万般无奈,只能点头同意。就这样,才刚满一岁的我,被寄养到了二爸家。
二爸家在如今的圣人涧镇下村,那是一个宁静的小村庄。
刚到二爸家那会儿,由于我年纪太小,可把二老折腾坏了。白天吃饭时,二老宁愿自己饿肚子,也要先把我喂饱,就怕我饿着,那份小心翼翼的疼爱,让人动容。到了晚上,小孩子睡觉不安稳,被子老是被我蹬开。二老生怕我着凉感冒,一次又一次地给我盖被子,一晚上不知道要起来多少回,整得他们晚上根本没法好好睡觉。白天自然是无精打采的,做其他事情也没了精气神。后来,他们两个人晚上轮流照看我,情况这才稍有好转。
小时候,因为没有奶吃,所以吃馍饭比较早,相应地吃得多、拉得也多。听五姐(二爸、二妈的亲生女儿)讲,我小时候特别是晚上,拉的特别多。有次弄得搂着我睡觉的二妈头发上都是屎。二妈端来水把我洗干净,又去洗头。二老却毫无怨言。二爸还轻轻拍着我的小屁股,自我解嘲地说:“小家伙,今天又吃多啦。”后来,二妈忍痛割爱,把自己两条长辫子剪成了短发。
有一回,我突然生病了,发起了高烧。二爸二话不说,抱起我就去找大夫。一路上,他脚步匆匆,累得气喘吁吁,可仍旧咬紧牙关,硬是跑了四里多的路。跑到诊所他才发现自己的鞋跑掉了一只,脚也被扎破,鲜血直流。
大夫看着心疼不已,忍不住问:“脚都破成这样,流了这么多血,难道你不觉得疼吗?”
二爸说:“孩子发高烧,一着急,啥都顾不上了,现在才觉得脚疼得厉害!”
大夫赶忙给我打针、喂药,也对二爸脚上的伤口进行了处理。说来也巧,刚好邻居唐叔赶着牛车带他媳妇来看病,看完后,二爸便带着我顺路搭车,回到了家。
还有一次,我十分任性。二妈做饭往锅里倒油,我非要吵着学倒油,结果一个不小心,脚面被热油烫伤,疼得我没法走路,只能乖乖躺在炕上。在养伤的四十多天里,二老一直精心照料我,直到我勉强能下地走路。如今,脚面上烫伤的痕迹还清晰可见。
三岁的时候,经常和唐金生、王项狗等小伙伴一起玩耍。我们在村子的小道上兴致勃勃地捏泥娃娃,一起跑到田间地头的草丛里捉蚂蚱,还结伴到村旁的小河沟里捉小蝌蚪。一起玩耍的小伙伴有不少,只是如今好些人的名字我都想不起来了。
一次我不小心掉进了小河沟里,幸亏河水不深。在小伙伴们的帮助下,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从河沟里爬出来。我从头到脚沾满了泥水,脸上也花了,活脱脱一个泥猴。
我一路跌跌撞撞,哭着跑回家。二爸看到这副狼狈模样,急忙帮我把脏衣服脱掉,用温水仔仔细细地把我全身冲洗了好几遍,又给我换上干净衣服。还笑着安慰我:“咱娃这是去和土地爷玩去了!”
夏日的傍晚,暑气稍稍退去。二爸会把竹床搬到院子里,我乖乖地躺在竹床上,他坐在一旁,一边轻轻地摇着蒲扇,为我驱赶蚊虫,一边绘声绘色地给我讲“天狗吃月亮”的故事。晚风轻轻拂过我的脸庞,明亮的月光柔和地洒在院子里,老槐树上蝉鸣阵阵,葡萄架下飘来果实诱人的香气,二爸摇着蒲扇讲故事的情景,我依然历历在目。
在二爸家度过了三年美好的时光,四岁时我回到了父亲身边。
作者简介:刘好俭,山西平陆人,1970年参加工作,退休公务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