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秋的慢里,读懂生命的认真
宜飞
从前总觉得,日子一脚踏进秋里,就像被谁悄悄按下了慢放键。
阳光不再急慌慌地漫过窗棂,落得迟缓又温柔;风也卸了盛夏的燥劲儿,裹着几分慵懒,漫不经心地扫过枝头,连叶子的飘落都慢了半拍。
曾以为这份“慢”,是时光卸下繁忙后的松弛,是生命向季节低眉的妥协。直到某个清晨,目光不经意间掠过阳台那只蒙了尘的旧花盆,竟发现一抹嫩白的芽尖,纤弱得如同揉碎的晨曦,怯生生地顶在盆土上。心中不禁疑惑:是谁悄悄冒了芽?
我寻来一把小铲子,小心翼翼地将芽尖周围板结的土块一点点撬松。泥土簌簌落下时,一瓣皱巴巴的蒜瓣露了出来。干裂的蒜皮宛如一件褪了色的旧铠甲,边角已然卷起,却仍紧紧包裹着那截芽尖,护得异常结实。而那芽尖,明明怯生生地探着身子,娇嫩得似乎一碰就折,却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顶开了坚硬的盆土,抽出一寸来长的嫩茎。尖角处还卷着些许未舒展开的鹅黄,顺着晨光的方向,一寸寸、一点点地向上钻,仿佛要将骨子里的那份倔强,缓缓刻入微凉的秋光里。
那一刻,我突然领悟,秋日的慢并非懈怠,这慢里蕴藏着以往未曾洞悉的、沉甸甸的执着。那是万物在悄然进行着庄重的告别,为每一次生长,画上一个坚实的句点。
银杏在抖落满树金箔前,早已让种子在土里悄悄扎了根,将希望深埋于冬日的等待之中;梧桐把葱绿熬成褐黄,并非向霜寒屈服,而是紧握最后一点养分,留给枝头的嫩芽;即便墙根处那丛不起眼的狗尾草,也高举起毛茸茸的穗子,静待风来带走它的种子,它要把生命的火种播撒到更远的地方;还有巷口的老槐树,叶子乘着风打着旋儿往下落,这不是凋零,而是耗尽整个夏天的热忱,跳完最后一支舞,再一片片回归树根,慢慢融入泥土,将自己化作树木的养分;而那只背着沉重外壳,沿着老槐树树干缓慢爬行的蜗牛,还在一寸一寸的向上攀登,它不追赶风的疾速,不羡慕叶的飘逸,也不为日影的偏移而焦虑,只是专注地将触角探向每一寸粗糙的树皮。它们各有各的模样,却从不抱怨,只是默默遵循着生命的节律,以最朴素的方式,最从容的姿态,在属于自己的时光里沉淀力量,将每一份经历酿成岁月的沉香。这即是对生命的敬畏与热爱,也是对自我的审视与珍视。
在这些认真的生命里,最让我动容的莫过于院门口的那丛野菊。九月初时,它还只是几株细瘦的茎秆,叶片上残留着虫咬的浅痕,蔫蔫的样子,我总担心它熬不过第一场秋霜。然而,没过多久,茎尖竟悄然冒出了小小的花苞,紧紧包裹着,宛如孩童攥着的小拳头,透着一股不屈不挠的倔强。一个在寻常不过的清晨,我推开门,眼前便映入那抹明亮耀眼的黄,野菊开了!笔直的花茎上,淡金色的花朵开得满满当当,连花瓣边缘的褶皱里都洋溢着蓬勃的生命力。母亲在一旁笑着说:“野菊要开足了,根才能往土里扎得更深,等到明年春天,又能冒出一片新绿。”它不畏霜寒、不避伤痕,只顾着攒劲,扎根、绽放,将每一分力量都倾注于生长之中,为这个秋天增添一抹实实在在的印记。这,正是生命对时光最隆重的回应。
我俯身轻嗅,那淡淡的菊香混着泥土的气息,在微凉的空气里弥漫开来,它不似春花那般浓烈张扬,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沁入心脾。原来,秋日的慢,不是时光的停滞,而是生命在经历了春夏的喧嚣后,沉淀下来的从容与坚定。这“慢”中,蕴藏着生命的智慧,对未来的坚定信念,以及在岁月流转中,不慌不忙地完成自我成长与蜕变的过程。
在秋天,没有一片叶子会躺平,没有一粒种子不愿意成熟的,万物皆在拼尽全力地生长。它们与阳光交换温度,在日复一日的冷暖交替里,慢慢沉淀出独属于自己的斑斓;它们与土地置换生命,从一颗种子破土,到结出满枝满穗的新籽,有的化作滋养万物的养分,有的则在土地里埋下新的希望;它们与风雨争夺时光,风要卷叶离枝,霜要侵染生命,它们却总是倔强地守住最后一抹鲜活。它们从不敷衍,更不潦草,只拼尽全力把该做的事做完,把该结的果结满,把该留的希望埋下。或许不声不响,或许看似“退让”,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认真完成对生命的交代。这样想来,连微凉的风都有了也仿佛有了暖意。
如今再读秋日的“慢”,方懂得这“慢”中蕴含着生命最质朴的智慧。秋天从不是寂静的退场,而是万物以“慢”为笔,书写下的关于坚守与传承的诗篇。待最后一片叶子归了根,最后一粒种子落了土,这一季的故事才算稳稳地收了尾。而那些埋在土里的希望、凝在枝间的期待,都在静待一缕春风拂来,轻轻唤醒新的生长。
你听,风仍在吹,裹着叶的轻响,也载着籽的向往。这是生命在秋天里不慌不忙地收尾,也认认真真地埋下伏笔,是温柔的告别,也是郑重的约定。
作者简介:马宜飞,笔名宜飞,临沂市作家协会会员,罗庄区作家协会会员,青年文学家作家理事,自由配音师,曾任《新民晚报·江南都市刊》特约专栏写作者。擅于散文、诗歌写作,作品散见于《临沂日报》《沂蒙生活报》《齐鲁晚报》《青年文学家》《丑小鸭文学》《诗潮》《三角洲》杂志报刊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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