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晨雾刚漫过中山桥的铁栏,把桥上的铜牛裹得只剩个朦胧影子,马子禄总店的牛骨香已经钻过巷口的老槐树。那香味混着熬了半宿的醇厚,勾着人往巷子里走——我扶着墙根挪步,每走一步,天灵盖都像被重锤敲了下,连带着太阳穴突突跳。
昨天中午和老友聚在巷尾小馆,白瓷杯碰得脆响,就着一碟酱牛肉、两盘凉菜,从少年时的糗事聊到如今的家常;晚上意犹未尽续了摊,换了家挂着红灯笼的馆子,度数更高的白酒斟得满溢,喝到后来,连谁抢着结的账、怎么回的家都记不清了。此刻宿醉的后劲正成了实打实的酷刑:喉咙干得像要冒火,咽口唾沫都疼;胃里像揣着块冰,坠得慌,还时不时泛点酸;头沉得能栽进地里,眼前的路都跟着晃。
排队时被后颈的凉风一吹,打了个寒颤,才勉强清醒些。前头等的张婶回头看见我,眼角的笑纹挤成一团,啧啧两声:“看这脸色,又跟老伙计们喝高了?脸都白得没血色,赶紧等碗热汤暖暖!”我想扯个笑,嘴角却僵得动不了,只能含糊应着“可不是嘛”。队伍里的人都带着点晨起的惺忪,有人揉着眼,有人打着哈欠,却又透着默契——谁没经历过宿醉的难受?不都是被这口热汤勾着,才从宿醉的泥沼里爬出来的?
终于挪到店门口,掀开门帘的瞬间,热浪裹着面香、骨香扑面而来,瞬间把身上的寒气冲散了大半。案头的师傅穿着白褂子,袖子挽到肘弯,正抡着面团。黄亮的面块在他手里“啪”地甩在案板上,脆响震得我耳膜嗡嗡响,倒比用冷水洗脸更提神。他手腕一转,面团在案板上滚成条,手指一捏,再一拉,动作行云流水,看得人眼花缭乱。
“二细,多蒜苗!”我哑着嗓子喊,这是多年的老规矩——二细的筋道刚好,嚼着有劲儿,多搁点蒜苗,能衬得汤更鲜。师傅头也没抬,应了声“好嘞”,手腕一翻,刚搓好的面剂子抻开,再折,指尖一划分成两股,手臂一扬,面线拉得老长,“唰”地扔进滚得冒泡的开水里。白花花的面条在水里打了个滚,很快就浮了起来,透着几分透亮。
旁边的笊篱“哗啦”一声出水,沥干了水的二细在竹篾上抖了抖,师傅顺势往粗瓷碗里一扣,面条堆得像座小山。这才转身舀起牛骨汤,汤勺离碗半尺高,“咕嘟”一声冲进去,滚烫的汤溅起细小的水花,烫得碗沿直冒白汽,连空气里都飘着骨汤的鲜。接着码上薄如纸的萝卜片,浸在汤里透着亮,咬一口准是软嫩的;红亮的油泼辣子“泼”上去,油星子在汤面晕开一片,像戈壁滩上燃起来的晚霞,看着就热闹;最后抓一把蒜苗香菜,翠生生地浮在上面——面在下,汤在上,料在旁,独独留着醋瓶在桌角,等着各人按心意添减,这才是兰州人吃牛肉面的讲究,多一分少一分都不对味。

我捧着碗找了个角落坐下,碗沿烫得手发麻,却舍不得放。先吹了吹汤面,热气扑在脸上,带着牛骨的醇厚和辣子的烈,鼻腔里瞬间被香味填满,连呼吸都觉得顺畅了些。邻桌穿夹克的大哥正呼噜噜吃面,头埋在碗里,吃得满头大汗,碗里干干净净没沾半点醋,一看就是爱纯汤味的;斜对面的姑娘扎着马尾,却捏着醋瓶,细溜溜往汤里滴了几滴,酸香慢悠悠漫过来,勾得人舌根发馋。
我挑了筷子二细送进嘴,牙齿刚碰到面,就觉出那股筋道——能弹牙,还带着面本身的甜香,混着肉汤的暖先在舌尖铺展开。咽下去的瞬间,喉咙里的灼痛感好像被抚平了些,连带着胃里的坠感都轻了点。
吃了半碗面,喉咙里的灼感渐消,才伸手够过桌角的醋瓶。琥珀色的醋汁顺着瓶口往下坠,滴在汤面上旋出小漩涡,酸香“腾”地窜起来,混着骨香、辣香,勾得人胃口大开。这才舀起一勺汤送进嘴,烫得舌尖发麻,偏就舍不得咽,任那热流带着辣子的烈、陈醋的锐、骨汤的厚,一路烧到胃里。像有只温暖的手在肚里轻轻一搅,昨夜积在肠胃里的酒气,竟顺着喉咙往外翻了翻,跟着就是通身的暖——从胃里暖到胸口,再漫到四肢百骸,连带着发沉的头都轻快了些。
没加肉,就爱这纯粹的汤和面。二细吸溜着进嘴,汤顺着嘴角往下淌,也顾不上擦,只觉得畅快。额角的汗很快冒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滴,在桌沿洇出小水痕,把宿醉的昏沉都带了出去。等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底朝天,打个饱嗝,浑身的沉滞感散了大半,连脚步都觉得轻了。
走出店门时,晨光已经穿透雾霭,把街道染成金红。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往黄河边去的路上,脚步轻快得很,袖子上还沾着点牛肉面的香。昨夜的酒气、宿醉的难受,早被那碗二细冲得烟消云散,只剩下浑身的暖,从里到外透着舒坦。
到了黄河边,晨练的人已经多了起来。有打太极的老人,有慢跑的年轻人,还有推着婴儿车的夫妻。我找了块空地方,跟着打套八段锦。抬手时闻见袖子上残留的面香,伴着黄河水的腥气,这才觉得,自己是真的醒透了——原来解得了酒的,从不是什么灵丹妙药,不是多喝热水,也不是冷敷额头,而是这碗带着烟火气的热汤,是师傅手里抻出的筋道面条,是这座城市最实在的温柔。它不讲究,却能熨帖人心,把宿醉的混沌冲散,让人重新找回清爽的自己。
写于二〇二五年八月十八日

作 者

萧毅,笔名从容,毕业于甘肃联合大学英语系,主要从事股票二级市场投资和书画精品收藏,著有《从容操盘手记》等书,现任深圳永毅科技投资和珠海德益投资公司的董事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