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生日, 一位快要退休的海员大叔真情告白 作者:吕复清
农历九月十三,不,今年是九月初三,霜降,是我的五十七岁生日。
霜降,月出有雾,日出成霜,夕阳西下,晚霞衣袂飘飘,被恼人的秋风追着赶着渐红渐谢,她丹唇怒嗔,随之腾起一团团白雾,秋风拂过,就变成了霭霭的清霜。
晚秋的清霜十分冷酷,她打伤了枝蔓,赶飞了北雁,扯弯了枯荷,染红了枫叶。
古诗词描写霜降的优美诗句很多,秋风拂过霜飞叶,草木摇落露为霜。月明云淡露华浓,落叶惊残梦。
月落乌啼,寒霜滿天,江枫渔火,相对愁眠,霜露笼罩,残酒渐冷,菊花残,满地伤。
除了这些,更多的是写离别,因为霜降是秋天最后一个节气,晚秋用霜这种无声的语言做最后的离开,离,是离别的离。
最深情的离别,莫过于《西廂记》中崔莺莺那句: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这萧瑟秋风,霜露遍野,北雁南飞,十里长亭的別离情景,竟被崔莺莺演绎得如此凄美。
我是霜降这天傍晚吃晚饭的时候降生的,霜降笺语上说,除了收获,更多的是离别,这也印证了我的大半生一直都在离别的谶语。
九三年冬,结婚蜜月还没度完我就接到了上船远航的加急电报,匆忙收拾行装奔赴青岛火车站,去乘坐那列载满漂泊的绿皮火车,这是第一次与新婚燕尔的妻子离别,第一次与父母家人离别,这一别就是十一个月。
我也是为数不多的进产房陪护的男人之一,妻快要进产房了,她可怜巴巴地望向我,我抓紧她的手不停地安慰,接生女大夫见了我先问我的职业,我脱口而出:远洋船员……她专业中带着敬佩说:你可以进产房陪护,除了军人和海员,其他职业的男人不允许进产房!因为她知道,军人和海员永远都是聚少离多。
儿子出生第四天我就接到了远航的长途电话,军令如山,我不得不再次收拾行装,先乘绿皮火车,再转中巴,最后踏上了香港飞往日本的航班……这是第二次离别,离别前夫妻相拥而泣,这一别又是十九个半月。
有了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的离别,以后就是无数的离别,这期间还有几次难言的伤心离别……
丈母娘生前是地主家的女儿,她为人泼辣,言语犀利刻薄,唯独待我却是笑语盈盈,说我是她见过天底下最好的女婿之一。
我儿子一岁生日时,丈母娘一定要来我家给外孙过周岁宴的,她尽管跟小儿媳因家庭琐事横眉冷对,依旧严肃地对小儿媳说:你用自行车载着我。小儿媳说你那么大身健,我载不动你……话还没说完,换来的就是丈母娘刻薄的一句:钻沟的手,我希用你载?……小儿媳委屈巴巴的说:谁第一次学自行车,谁还没钻过沟?
还有一年正月初三,大舅哥让丈母娘的二女婿去陪客人喝酒,这时丈母娘尖刻地来了一句:别喝得被人家扔到茅房里去啊……羞得二女婿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丈母娘一直没看上二女婿,难怪她出言不逊讽刺挖苦。
两千年阴历四月,丈母娘突然病重,临死前她一直念叨着我的名字,可当时船在加拿大太子港,我没能见上她最后一面送她最后一程,实属遗憾。
二零二二年也是阴历四月,我母亲突然去世,临死前一遍遍念叨着我的乳名,家人知道她是放心不下远方的我……那时船在俄罗斯海参崴,当我听到母亲去世的消息泪如泉涌,没能见母亲最后一面,是我心中最大的痛。
霜降对于母亲来说,更有一种深层含义在里面,每逢霜降中午,每逢水饺端上炕桌那一刻,尽管我经常不在家,母亲对着水饺不止一次仿佛在祈祷似的自言自语说,今天是她的傻儿子生日,可那个傻儿子一直不在家,她出嫁那天恰好也是霜降。仿佛冥冥之中上天赐予了娘俩一种特殊的霜降离别情缘。
人到中年,我特信命,离别之痛,一直烙印在我心上,真的。
除了母亲,大娘也是最疼爱我的人,她生前也是地主家的女儿,做事雷厉风行德高望重,很多男人在她面前都自愧不如,人送外号:大肚子。我曾经为她写过一篇《德高望重的大娘》文章发表在《船舶讲武堂》公众号上,浏览量无数,本想休假回家去看看大娘。可谁知大娘在养老院突然去世,船当时在台湾海域,我也未能见大娘最后一面送她最后一程。
……
这冰冷的霜降,蕴含了许多的离别,甚至是永别,真的是无语凝噎,未语泪先流。
其实霜降除了离别,除了草木凋零,枯枝残蔓,这个时节还有农家小院那红灿灿的甜柿子。远洋大船跑得多了,尽管颠簸飘摇浪花翻滚,可每逢霜降这天,却总也忘不了故乡红灿灿的甜柿,因为这天是我生日。
炊烟袅袅,静谧的农家小院的柿树叶早已被霜降扫落在地,只有光秃秃虬长的枯枝上挂着一枚枚红灿灿的柿子,这是乡村特有的红,更是爹娘翘首企盼远方游子归来的柿柿红,无论漂泊多久,无论沧桑依旧,顺着这抹柿柿红,定能找到回家的路。
乡下农家采摘甜柿,不是满树都摘得干干净净,而是在树梢特意留出三两个柿子,这不是遗漏,而是为那些不能南迁的鸟儿雀儿特意留的过冬口粮。农民的纯朴不会用优美的语言表达,只能用这最质朴的举动诠释对小动物一种深深的特别关爱。
回家围坐在暖烘烘的炕上,能吃上一颗被霜打过的甜柿,那种甜糯软香,那种冰凉入脾的感觉顿时喜在眉梢甜在心头,吃着这红灿灿的甜柿,完全拂去了漂泊的烦恼喧嚣,也为曾经逝去的童真找回了温馨回忆。有人半开玩笑地对我说,你颠簸漂摇的脸上仿佛被打了十二层霜。说这话我一点也不生气,毕竟漂泊久了,韶华不再,沧桑依旧。
干完这条船我就彻底告别远洋了,回到故乡,小院里一定种上一株矮化柿树,不为别的,只为告慰驾鹤西去的母亲,她的傻儿子终于回家了,睹物思人,彻底忘却霜降那些离别那些感伤,忘却那些飘摇颠簸的浪花飞舞。
坐在柿子树下,沏上一杯淡茶,铺开一页素戋,好好书写一下春夏秋冬二十四节气背后的故事,肯定也包括又爱又恨的霜降。
霜降至,寒意浓,愿远方漂泊的游子顺风顺水,柿柿如意,好柿成霜。
作者简介:吕复清,青岛市作家协会会员,家在黄岛作家协会会员,一个从农村走出来的远洋船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