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混沌蒙昧

 赵志福的生活有了规律， 能按时按点吃上可口的饭菜， 隔几天还能改 善一下伙食，吃上肉菜，他变胖了，肤色红润，夫妻二人体验着新婚和创 业的快乐。

记得临走时赵志福安慰父亲说：“大， 我现在成家立业了， 去陇坪乡 好好地闯一闯，你和我妈把家里照顾好就行了，不用几年我们就能过到人 前头去。”赵万里高兴地说：“儿啊，大信呐，咱们家现在就看你的了。 看大能不能享上你的福。还有供你弟弟上学的事，也要上心，咱们家还没 有出过大学生呢。”

现在赵志福有了得力的帮手， 生意红火起来了， 满以为苦尽甘来， 哪 知赵志强小小年纪就开始早恋了。大嫂、二嫂进门后时常与母亲闹矛盾，  母亲经常伤心地抹眼泪，赵志强想着自己要找个听话、懂事、孝顺的女子 当媳妇，结果就迷上了班里的一个小姑娘。

他每天上课总呆呆地盯着那个女生看， 那圆鼓鼓的小脸、红红的小嘴、 如黑豆般晶莹明亮的眼睛，说话轻声细语，可爱极了。赵志强是班长兼学  习委员，成绩一直是班里的第一名，自有了这心思后，他的学习成绩直线  下滑，初中也是勉强考上的。

上初中后， 赵志强不吸取教训， 每天仍惦记着那个女生。后来那个女 生转到了二班，赵志强上课时才不走神了，学习成绩也上来了，冲到了班 里前三名。各科老师经常在课堂上叫赵志强起来回答问题，常夸赞他。

不幸的是， 赵志强帮家里干农活时， 大拇指被二嫂在铡草时不小心铡 掉了半截，血流不止，他吓坏了，只知道用手按住，直到父母回家，才送 到村上的卫生院包扎了。结果短时间内手无法写字，只能休学一个月。经 此惊吓，加上他已开始发育，身体出现了奇妙的变化，这让他更加恐慌不 安，导致了严重的神经衰弱，学习成绩一下子掉到班里二十几名。他的班 主任和代课老师也换了，他得不到新老师的重视，感到从没有过的孤单。 有一次他写了一首长诗，令语文老师十分吃惊，不问青红皂白地找到他质 问是不是抄的别人的。

赵志强委屈地说是自己写的， 并从书包里掏出这首诗的手写稿递给老 师，结果语文老师只扫了一眼，仍怀疑地说：“以后别抄别人的了，你能 写这么好？”赵志强的自尊心受到严重伤害，自此开始讨厌语文老师，再 没有写过诗。

更令赵志强痛苦的是， 他从小患有一种疾病， 排便时总会有部分肠子  脱出，导致屁股常湿湿的， 他非常自卑，担心身体有异味，所以总躲着人。 他身体虚寒，在阴囊上方胀出如核桃大小的疝气，发作起来很疼，让他的  头脑更加迷糊了。他的身体素质与几个哥哥没法比，非常差。

母亲曾疼惜地和他说：“怀你时， 家里缺吃少穿。我和你大满山遍野 地找树皮、陈年的洋芋梗当饭吃。有时候实在没啥吃的了，便喝水充饥， 实在寡淡得活不下去了，人都瘦成一把骨头了。我们找到了一些麸皮，就 靠这些麸皮熬水充饥。结果麸皮在肠子里阻住了拉不出来，有时用手抠才 能缓解痛苦，这样的麸皮水我整整喝了一个月。你出生后只有老鼠大，又没奶吃，瘦成火柴棍子，眼看要饿死了。你大便找铁匠打了一个铁项圈给 你戴在脖子上，寓意用铁绳拴着饿不死。”

这个铁项圈一直伴着赵志强升到初中。他长大了，  有了主见， 觉得这  个天天戴在脖子上的铁项圈委实有些丑， 怕被同学们看见了笑话。有一天， 他瞒着父母，从脖子上拿下铁项圈， 一甩手丢到了龙湖里。

赵志强神经衰弱得厉害， 整天浑浑噩噩， 记忆力严重下降。老师讲过 的知识，他转眼就忘，学习成绩很差。时常梦遗，小小年纪就腰酸背痛， 严重地影响他的心理健康，让他渴望遇到一位良师益友帮他摆脱心魔，让 他的身心恢复健康。

赵志强开始写日记， 把心中的不快、身体的不适、思想上的消极统统 写进了日记。这让他有了倾诉心事的秘密花园，支撑着他活了下去。

赵志强曾向父亲赵万里倾诉痛苦， 父亲带他去看大夫， 大夫给开了一 些治神经衰弱的药。这药价高，要持续吃，只买了几天的药就花去了二十 多元。药吃完后家里再也没有过问，想着农村人哪有常吃药的，生病了扛 一扛就过去了。

得了疝气病只能去大城市做手术， 就是做了手术，如果身体素质不行， 还会复发的。何况去大城市做手术的费用是个天文数字，家里人花不起这  个钱，只好找了根白布带子让赵志强贴身系上， 如日本相扑力士一样护着， 防止病情恶化。实际上这个办法还是不大顶用，赵志强仍时时被病痛折磨  着。他不想听天由命，找来书籍自学治疗方法，看如何通过强身健体实现  自救。

这一系列打击， 让赵志强担心考不上高中， 但他不服输， 找到和家里 有点亲戚关系的张老师，试探性地问：“张老师，我想上高中，但以我现 在的成绩八成是考不上，你能帮我插个班吗？”张老师瘦得像根棍，说话慢悠悠地：“你先去看看成绩，看考得怎么样，然后我们再想办法。”

赵志强提心吊胆地去看中考榜， 令他惊喜的是， 他考上了高中， 是最 后一名。考得最好的是两名女生，被县城重点中学录取，其中就有那个让 他一直念念不忘的女生。三年时间，两人的学习成绩，  一个名列前茅， 一 个榜单最末。没有考上高中的同学， 大多去外面打工了。赵志强暗自庆幸： “看来老天还是关照我的。”要是没考上，他这样的身体能干什么呢？地 里的农活也干不了， 一用力疝气就发作，痛苦非常。

赵志强考上高中， 家里人都非常开心， 觉得他考大学还是有希望的， 赵志福满怀希望地说：“好兄弟，不管多难，只要你好好念书，哥一定会 供你上大学的。你是我们家这一辈人上大学的唯一希望。”

陇合中学是一所百年老校， 一度是陇吉县的明星学校， 培养了很多人  才。赵志强高中在陇合中学上，  离家有十五公里路， 所以还得住校。一天， 赵志强胃里直泛酸水，肚胀如鼓，忙去厕所蹲坑，可是啥也拉不出来。他  回到教室里继续上课，可肚子胀得坐不住，根本无法学习。他想，可能是  在来学校的路上吸进了冷空气，肠胃不好落下了病。这一夜，他被折腾个  半死。之后，他便落下了肚胀的病根，被病痛折磨得无法学习。

身体上的病越来越多， 他没法告诉老师和家人， 完全自己忍受着， 高  中三年愈发自闭孤独。他的舅舅会武术，家里收集了好多有关武术的书。  有一次，他在舅舅家的书架上翻出了一本《真气运行法》。他不好意思开  口借走，连夜看完，大概记住了书的内容，了解到人体有任督二脉，与经  络系统相关，传统中医认为其对身体健康有重要作用， 可以调理人体病灶， 体弱的人打通任督二脉后就会变强。要打通任督二脉， 就需学习吐纳之术， 静坐、冥想， 靠意念控制呼吸， 聚集真气。他还抽空自学《黄帝内经》《本  草纲目》，坚信《真气运行法》 一书中说的中医学道理，于是坚持默默练习，渴盼能强身健体。

久病成医。赵志强明白，自己先天体虚， 现在家里一连串的破事儿 都顾不过来，谁还管他的身体呢？他只能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自己琢 磨，默默练习“真气运行法”，调节身体，期待奇迹出现。特殊的身体， 特殊的经历，特殊的家庭，让赵志强成为一个富于幻想、多愁善感的年 轻人。

陇合中学既是赵志强文学梦想的起点， 也是他求学路上的终点， 这里 有许多美好的回忆，也有太多伤心的往事，只有校园中的百年古树见证着 一切。

赵志福结婚的这一年，适逢赵志强高一。腊月里，  天上飘着洁白的雪  花，晶莹透亮的雪瓣落在手掌上，还能看清它美丽的图案。雪花如嫦娥仙  子，披着洁白的衣裳， 轻歌曼舞，飘飘洒洒来到人间， 亲吻着广袤的大地。 陇山塬静坐在这雪白的世界里，美丽静谧，神秘祥和。这段时间赵志福夫  妻在陇坪乡做生意，父亲也转亲戚去了，只有赵志强和母亲吴秀莲在家。   临近春节，黑亮的炉子里炭火烧得旺旺的，火舌舔着通红的炉膛，散发着  温热的气息。

突然， 门外传来一个银铃般的声音： “姑舅妈在家吗？”赵志强和母  亲应声出去，见是一个秀美的年轻姑娘， 一下蒙了，忙问对方是谁。“我   是红梅啊，姑舅妈！”吴秀莲一下想了起来：“你是红梅？我的天啊，变   化这么大，姑舅妈都认不得了。女大十八变，来，让姑舅妈好好看看。” 马红梅挺胸抬头， 面带微笑，如一朵绽放的花， 自带灵秀之气，引人爱惜。

如今三儿子成了家， 日子过得称心如意，吴秀莲便不再记恨马红梅， 反而感激她，心想如不是马红梅闹，说不定三儿子遇不上好人家，她现在 完全能坦然面对。

赵志强站在一旁有些愣怔， 自三哥赵志福出事住院那天开始， 马红梅  再没有来过他们家。许久未见， 没想到她出落得如此好看。因为前尘往事， 赵志强对马红梅有些反感，自然不觉得她有多好看。而且他以前是个小娃  娃，对女子的长相还没有太多感觉。

马红梅的到来让吴秀莲有些惊喜， 她打趣道：“几年不见， 你出落得 越发好看，真是个美人坯子，如路上碰见，我都不敢相认。”

“姑舅妈， 您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我哪儿有那么好看， 听说姑舅妈    的儿媳长得漂亮得很， 又聪明贤惠、知书达理，  是个难得一见的好儿媳。” 马红梅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搓着手说。吴秀莲浅笑着说：“比得，比得。”

吴秀莲的热情接待， 让马红梅没了来之前的忐忑， 她觉得自己的计划 更容易实施了。马红梅讨好地对吴秀莲说：“姑舅妈，我好久没有来看望 您老人家了，您老人家不要见怪。”“这是哪里话，都是亲戚。”吴秀莲 热络地让座，“快上炕去，雪下这么大，别把脚冻坏了。”马红梅还要客 气，吴秀莲已连推带搡地把她推到炕上去了，嘴里还说：“你看手都冻冰 了，还不快上炕！”

大房里的炕烧得很热， 就如一个温暖的怀抱， 马红梅一挨到炕上， 觉 得全身舒坦极了，如泡热水澡一样，不禁心里暖暖的，心想，姑舅妈人这 么好。她有些感动，不禁为赵志福的事感到些许愧疚。

吴秀莲似乎早把两家此前的不快丢到爪哇国去了，  亲昵地拉着她的手  说：“穷家里真的飞出一只金凤凰，你长得真是好看啊！”又半开玩笑地  说：“给我强儿当个媳妇算了。”正在炕上听她俩聊天的赵志强一听这话， 羞得跳下炕走了。“姑舅妈，您看您，把表弟说得都不好意思了。”马红  梅不禁开心地笑了起来，这种不扭捏的个性，很称吴秀莲的心，她越发喜  欢马红梅了，盘算着如果真成了赵志强的媳妇，也是好事。吴秀莲一厢情愿地想着，显然已完全忘了马红梅和她三儿子之间的感情纠葛。

马红梅觉得自己太幸运了， 窃喜道：“看来我这苦命的人， 今年要改 运了。”马红梅和吴秀莲两人甚是投缘，嘻嘻哈哈聊个没完没了。

赵志强逃出门来， 一个人站在房檐下看院子里的雪花。这雪如鹅毛一  样，越下越大，不一会儿地上已铺了厚厚一层。以前下雪时赵志强从来没  有这么认真地观赏过， 竟不知雪花有三角形、四边形、五边形、六边形的， 围着中心，一层层像蛛网一样往外扩展，如美玉一样晶莹剔透，熠熠生辉。 他没有想到雪花如此之美，只有仔细观察的人，才能亲身感受到这个世界  的精美奇妙。

赏雪时， 马红梅的样貌总是在赵志强眼前闪现， 他盼着她能早一点离 去，这样就不会干扰他的思想了，没有更深的关系，没有更多的接触，就 如过客一样，不会有牵挂。但是她俩聊得热烈而欢快，马红梅一点没有要 走的意思，他不由得有些怨气：“怎么那么多话呀，说个没完没了，真是 烦人！这天都快黑了，看来今天是不走了。”

赵志强涉世未深， 被母亲的一句玩笑话逗得心慌意乱， 不由得想这生 物课上讲旁系血亲三代以内是不能结婚的，马红梅如果是旁系血亲，这不 是乱了嘛，将来生个傻子出来，那不是害人吗？赵志强又一想，马红梅与 自家是隔山亲，是同母异父姑奶奶的孙女，严格来说算不上血亲，心里倒 安慰了些。

天快黑了， 赵志强冷得有些待不住了， 两人仍开心地聊个没完， 便不 耐烦地喊：“妈，我饿了，快做饭！”吴秀莲应了一声，与马红梅开始忙 着做饭。赵志强又在外面苦熬了一阵子，天黑下来才悄悄地溜进屋坐到炕 上暖着。

冬天厨房冷， 吴秀莲和马红梅拿了小案板到架火炉的卧房里做饭。赵志强忍不住偷偷看马红梅，可能是爱美之心在作怪，他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问自己不是一直单恋着那个女同学吗，怎么见到马红梅就变了呢？他开始  责怪自己见异思迁、用情不专。

饭后，吴秀莲发话：“天黑了， 红梅就和我一起睡。快过年了，  村里 放电影，不如耍几天再回。反正老三两口子到陇坪乡做生意去了，家里睡 的地方都宽展着呢。”马红梅一听特别开心，她这次来本就想多待几天， 真是瞌睡遇到枕头了，立即满口答应。晚上，两人把赵志强赶到别的屋子 里睡，她俩在大屋的热炕上闲聊了大半夜。

第二天一早， 吴秀莲对赵志强说：“你带红梅到处转转， 晚上再去看 场电影。”赵志强应了一声，脸有些发烫。

马红梅看着赵志强的神情， 了然地说：“表弟， 你是不是不敢带姐姐 去转啊？昨天不过是姑舅妈开了个玩笑，你就当真了？”赵志强一听，脸 更是如火烧一般，忙道：“哪有啊，大雪天的，你不怕冻就转走。”

马红梅进入社会几年了，经历了一些事，如城墙上的鸟儿——不怕大 炮声，对付赵志强这样的小男生，她是手到擒来。两个人出了门，东转转 西逛逛，漫山遍野都是雪，白茫茫的一片。赵志强心想这有什么好逛的， 但看到马红梅兴致盎然的样子，他想了一下，决定往高处走。站得高，看 得远。

赵志强没话找话地问：“姐， 你知道《沁园春 ·雪》不？”马红梅故 意说不知道。赵志强卖弄地说：“这是毛主席一九三六年二月写的一首著 名的词。他以博大的胸怀描写北方的雪景，谈论历史人物，抒发了自己对 祖国壮丽山河的无限热爱，表达了他的豪情壮志。”

马红梅乘机夸赞道：“表弟真有学识，知道这么多。姐姐自愧不如。” 她低头思谋了一会儿，转移了话题：“姐问你一件事，听说彩花和婆家闹矛盾了，你知道不？”想不到这一问，就打开了赵志强的话匣子。

马红梅知道赵彩花是赵志强二爸的女儿， 家里条件差， 媒人牵线给找 了个脑筋有点问题的小伙子，赵彩花不想嫁，害怕嫁过去受苦，再生个傻 瓜后代，这辈子就完了。

马红梅觉得自家的条件比这个小伙子家好多了，  她哥狗蛋也比这个小 伙子聪明，就是年龄大了点儿，但这都不是事儿。她想趁赵彩花与对象闹 矛盾的机会，让赵彩花嫁给她哥狗蛋，两全其美。马红梅这次厚着脸皮登 门，就是为了她哥的终身大事，也是为了自己的将来。

和赵志强一通闲聊后， 马红梅更有把握了， 她要借赵志强的手完成计 划。赵彩花与对象分手的阻碍就是得给人家退彩礼，所以她急需找个情投 意合的人家把自己嫁了，方能解燃眉之急。

马红梅循循善诱：“我家条件比那家人好。我哥虽然年龄大点儿，  但  是男人大点儿没关系，会疼女人，也会过日子，人踏实能干，只是不善表  达罢了。再者我们是亲戚，  家里情况、人品都清楚。你让彩花和我哥处处， 如果能成，她家欠别人的彩礼我们家出，还会多给些彩礼钱，这是一举两  得的好事。”

马红梅和赵彩花不熟， 她说的话对方不一定听。如果哥哥狗蛋主动对 彩花说，说不定会被认为有病，而赵志强的话，彩花倒应该能接受。马红 梅为了让赵志强死心塌地给她当说客，步步为营，让赵志强先给彩花打好 预防针，让彩花认为狗蛋比她现在的这个对象好得多。如果要退婚，狗蛋 家能立马解决退婚的彩礼钱。

马红梅为了唤起赵志强的同情心，说道： “好弟弟，你知道，姐姐 我也是方圆百里有名的，但是为啥这么多年姐一直不嫁人？因为姐曾发过 誓，不帮我哥娶上媳妇，我终身不嫁。你知道姐心里有多苦吗？姐多么希望找一个有文化、有本事的人早早地嫁了，可是不行啊。为了我哥有个媳 妇，为了我妈有人照顾，我一等就是这么多年，都跟着变老了。你说姐活 得可怜、凄惶不？”

赵志强开始同情马红梅， 安慰道：“真不容易， 这一般人做不到， 我 会尽力帮助你的。”

马红梅继续说道：“生活把姐快逼成男人了。你表哥今年三十三岁了， 这个年龄，在农村都是几个孩子的爸爸了。他人不傻，只是嘴有些笨，你  说能不让人着急吗？说一句让你见笑的话，我经常给你表哥讲找对象的经  验，男人要勇敢，要大胆，敢说，敢上手。只有你动了手，才会知道人家  看没看上你，喜不喜欢你，不然如木头一样，哪个女孩子喜欢呢？你说姐  说得对不对？”

第一次听到女子这样大胆地讲述男女关系，赵志强着实有些脸红耳 热，他不得不顺着马红梅说：“对，不去找、不去谈，人家女子哪知道喜 不喜欢你。只有大胆地去追求，才有机会获得女子的好感。”实际上赵志 强到现在还没有摸过女子的手，只是活在单相思中，  一见那个自己喜欢的 女同学，就正步从旁边走过去了。面对马红梅，他只好厚着脸皮大胆地胡 说，越说越觉得口干舌燥、心跳加速、脸皮发烫，惊觉自己以前从来没有 这样的感觉。

赵志强知道二爸没钱退彩礼， 被男方家闹上门好几次， 差点儿都打起 来了，受尽了侮辱，于是大包大揽地说：“这事我帮你说，  一定能办到， 我说话算话！”有了赵志强的承诺，马红梅又多了几分把握，她寻思得给 赵志强点甜头，好让他全力说服赵彩花，尽快与她哥喜结连理。

马红梅提出和赵志强一块儿去看电影， 赵志强也不再觉得尴尬了， 两 人高高兴兴地回家吃了饭。马红梅乖巧地叫吴秀莲和他们一起去看电影，吴秀莲笑着说：“如果我再年轻三十岁就陪你去。强儿，今天你陪你姐去 看！”赵志强应了一声，吴秀莲又叮嘱了几句，马红梅脸色微红，浅浅地 笑了。

在去看电影的路上， 马红梅走在前面， 赵志强傻傻地跟在后面， 两个 人隔着一段距离，但是马红梅身上散发出的一种淡淡的奇特香味，刺激着 赵志强，让他的心咚咚直跳。

马红梅回头对赵志强说：“走上来点儿， 并着走， 说话方便些。你这  样走怪别扭的，说话也不方便。”赵志强应了一声，忙往前赶了两步，和  马红梅并排走，但还是隔着些距离。马红梅细看赵志强，见他一双黑溜溜  的大眼睛，如一汪清泉， 明净清透，又如暗夜中的明星， 泛着神奇的光亮， 似一块磁石，有着强烈吸引力，让人情不自禁地想亲近。青春期的男女，   对异性天生就心存好奇。

赵志强自小体弱多病， 但长得讨人喜欢， 村里的长辈， 人人疼他， 夸 他是个聪明、懂事、可爱的好娃娃。有些婶子疼爱地叫赵志强“圆蛋蛋”“牛 娃子”，还逗他说：“你是我生的，你回去问你妈去。你跟我们家那个谁 是一对，是我送给你妈养着的，快叫我妈。”赵志强知道长辈们是在逗他 玩，从不生气， 一直保持着好娃娃的形象。

赵志强自小心灵手巧， 一直是在人们的夸赞声中长大的。上小学时，   赵志强学习很好，总被评为“三好学生”“优秀少先队员”。平时，他的  衣服总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村里人常夸：“你看这娃娃，多像个学生， 文文静静、白白净净。你看我们家的娃娃怎么就成脏猪了，同样是娃娃，   咋差别那么大？”

实际上， 赵志强也是一个爱玩的娃娃， 只不过同学关系处得好， 打完 架不过几分钟就和好了，所以从来没有同学在他的父母跟前告过状。不过他们打架，更多的是学武打电影里的打架样子玩，所以都打得很卖力，也 很投入，即使打哭了、受伤了，仍忍着疼痛继续玩。  一块儿玩，防不住会 弄疼弄伤，所以在玩之前就讲好了，即使双方翻了脸，吵了架，打得鼻青 脸肿也不能告诉家里人。男人要坚强，等武功练好了再来接着打。他们多 数时候是假打，如拍电影一样，非常开心。所以赵志强自小就很讲诚信， 说话算话，说话不算话的人，赵志强不愿跟他们一起玩，同学们都知道。

马红梅也为青春俊朗的赵志强所吸引， 再加上她很早便步入社会， 敢 大胆表白。赵志强却从来不敢，即便有好感，也只是悄悄地藏在心里。

马红梅为了拉近与赵志强之间的距离， 两次假装快要滑倒， 赵志强担  心她滑倒摔着，只好扶着她走。她反手用力地抓住他的手。赵志强是第一  次拉女子的手，真的是左右为难，放手吧，怕她滑倒，拉着吧，又觉得别  扭。马红梅的手温暖如小火炉，  绵软细腻，那种感觉，就如喝了一杯美酒， 余香绵长。为了打破这尴尬的气氛，赵志强只好天南地北地一通乱侃，转  移注意力，冲淡烦心事。

马红梅又抓住时机说：“表弟，你和彩花关系好，你就直接跟彩花说， 让她和我哥好吧！让她抓住这几天看电影的机会，和我哥好好处处，早些  确定关系。”她又撒娇道：“好兄弟，你帮帮姐姐。咱俩这么好的关系，   你不帮我谁帮我呀！我哥能吃苦，能居家过日子，是个难得的好男人，  一  定不会亏待彩花的。”

赵志强认真地答应：“好好好， 我明天就去说。能不能成就看你哥的 本事了，当然我会劝彩花对你哥热情一点。当然你哥也得主动点，毕竟他 是男人嘛。”马红梅一听赵志强这样说，忘乎所以地在赵志强的脸上亲了 一下。赵志强被这意外之举弄得非常惶恐，  一下觉得电影没意思了，还不 如和马红梅聊天快乐得多。不知什么时候，两个人就如同情侣一样依偎在了一起。

赵志强懵懂地以为这就是恋爱， 他是个单纯又有些奇怪的孩子， 面对 漂亮的异性，有自我表现的欲望，想展示自己的才华。他的言谈，  一会儿 像个大人，学识渊博； 一会儿又像个幼稚的孩子，似乎啥事都懂，其实他 啥事都不懂，完全是从书本上看来的。赵志强的这种自我卖弄，对经的事 多的马红梅来说，反而觉得可爱、好玩，对他产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 感觉，觉得他一会儿像个大哥哥， 一会儿又像个小弟弟； 一会儿像老师， 一会儿又像学生； 一会儿像哲学家， 一会儿又像是诗人 … …

马红梅觉得赵志强就如一个毛茸茸的玩具熊，让人情不自禁地想拥 抱、亲吻，用脸挨着他的脸，感受毛毛熊的可爱。赵志强温热的鼻息，轻 轻地缠绕在自己的脸上、脖子上和酥软的胸怀里。暗夜里，那黑宝石般的 眼中有着莹润光泽。开心爽朗的笑声和那纯真笑靥，似电波，似春水，似 唇吻。马红梅从来没有对一双眼睛这样感兴趣过，从来没有对一个人的笑 这么着迷过。

幼稚的赵志强一下就掉进了马红梅温柔的陷阱里， 他根本想不了那么 多，只是觉得好玩、有意思。于是敞开想象空间，信马由缰、海阔天空地 乱侃，谈论自己对世界、对人生、对人和人之间的各种问题的看法。马红 梅听着赵志强的奇思妙想和滔滔不绝，任由他发挥。她不由得感叹赵志强 真的是当作家的料，怪不得小小年纪便有散文、小说、诗歌在国家级文学 期刊上发表，还获得过全国性的奖项。

赵志强分享了他的创作经历。上高中之后，  为了提高写作水平， 他开 始研究优秀作品，他把语文书从头至尾认真读了几遍， 突然悟出一个道理： 不管是鲁迅、李健吾，还是老舍、茅盾，他们的文章写的多是自己熟悉的 生活环境、自己熟悉的人和事，所以每一篇文章都写得有思想、有文采、有情调。看来要想当一名作家，必须写自己有深刻生活感悟的事。在语言 上注重修辞，用词得当、构思完美、文意深刻，就是好文章。赵志强回想 了一下自己亲历的、记忆深刻的那些让他牵肠挂肚、伤心落泪的事，根据 自己的语言表达习惯和说话风格，适当地运用一些文学修辞手法，达到用 词准确、生动、传神，这样就写出来一篇精美的文章。自此，如有神助， 赵志强写出的篇篇都是佳作。但凡投稿，被选用的概率很高。

“表弟，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有关写作的论述， 你把深奥的道理说得如 此浅显易懂。”得到马红梅的鼓励，赵志强更自信了。他们聊人生、聊理 想、聊追求，聊一切想聊的话题。得意客来情不厌，知心人到话投机。两 个年轻人对人生充满了幻想，充满了希望，两颗年轻的心渐渐靠近。

赵志强还是第一次和女孩子这样亲密接触， 他分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样 的情感，也分不清帮助马红梅成全狗蛋与彩花是对还是错。但这次亲密接 触却改变了他对异性的看法，不再稚嫩，从这方面来说，马红梅算是赵志 强的贵人。赵志强从小学开始暗恋那个女同学，这几乎占据了他所有的课 余生活和精力。可他从来没有大胆表白过，只是一直默默地耗费着他的青 春年华和情感。

一开始， 赵志强对马红梅的那种直白言谈特别排斥。这也是因为这个 女人和三哥赵志福恋爱过，三哥还因为她出了车祸，他打心底里是恨马红 梅的，觉得这个对待爱情三心二意的女人，不配得到喜欢和尊重。三哥现 在有了自己珍爱的妻子，多少抵消了他的恨意，他想马红梅应该有重新选 择自己情感的权利。

赵志强矛盾的是， 他和马红梅之间的这种交往算什么？可他无法抗拒 她的诱惑，但两兄弟爱上同一个女人，算不算违背伦理？这让人听起来有 些难以接受，虽然从先后关系来说，兄在前，弟在后，也无可厚非，但在交往时他不免还是有些心理障碍。

赵志强想起爷爷常跟他说的话， 中华民族几千年来， 受儒释道文化的  影响，尤其是陇山人，始终坚信人与人相处，就需尊崇人伦“五常”——  仁义礼智信；考察一个人素质高低，要看他是否具备“五德”——温良恭  俭让；观察一个人品质好坏，就看他是否在实际生活中践行“五品”——  忠孝廉耻勇。 一个具备“五常”“五德”“五品”的人，是人中君子，是  能信得过、能与之打交道、 一诺千金的，这种人可以帮助、信任；否则就  是小人，必须远离、防范。君子易处，小人难防。对待小人的方法，就是  远离他，不与之交往，直至他奉行君子之道， 才能得到朋友和世人的谅解。

如果说儒家思想是人与人相处的行为准则， 那么道家思想则体现了一 个人的学识素养和理论修养：“尊道贵德，天人合一，贵生济世。”简单 地说，遵循自然规律办事，是一个人必须具备的学识品德和出发点，顺应 规律，倚势而为，就如水流，从高到低自然流淌。根据水流的规律，改变 水流的周边环境，就可改变水流的方向，达到所追求的目的，可谓“有所 为有所不为”。

贵生济世，就是要胸怀天地间的万事万物， 敬之爱之；还要心怀天下， 救度世间万物。简单地说，“贵生”，就是敬天敬地敬父母。“敬天”，   天给我们人类生存的空间；“敬地”，大地给我们休养生息的水土；“敬  父母”，父母给我们一个健康的身体，到人世间潇洒走一回。“济世”，   就是心怀天下，利用世间规律，为人类谋幸福。

总的来说，需懂得自然发展规律和社会法律规范， 以孔孟儒学思想中 的“五常”“五德”“五品”的标准教化人，使一个人更加优秀。 一般来 说，具备这样品德的人是具有大智慧的，是人中龙凤，实属凤毛麟角。农 村学习哲学思想的人很少，具备道学素养的人就更少了，他们只能简单地将之理解为“举头三尺有神明”“恶有恶报，善有善报”。儒释道学起来， 书能拉一车，真正的学问就几句话，大道至简，与人为善。

释，就是佛教文化，教育人们“胸怀世间苍生，救苦救难，普度众生， 与人为善，积善修德”，就是说人和人之间要和谐相处、博爱众生、平等  待之，遇到有人遇难，该帮的一定要鼎力相助。正所谓：救人一命，胜造  七级浮屠。但是社会贫富差距的拉大，尤其是有钱人、有权人，能平等对  待普通平凡之人，得有博爱思想才行。当然，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不平等  待人者，终会得到报应。

这些都是爷爷平常总絮叨的， 给了赵志强很多的启发。儒释道三教合  一的目的就是救度世人，是中国的传统文化，对全世界都有着强大的影响  力。我们在传统文化的基础上，增加了马克思主义政治思想，打破了君权  神授、愚忠、愚孝等封建思想，使中国传统文化变得鲜活起来，形成强大  的新时代中国文化，给世人留下了宝贵的精神文化财富，这也正合现在的  “为人民服务”根本宗旨。当然也难免还残留着封建社会遗留下来的等级  思想，官僚思想，特权思想，讲排场、爱显摆的世俗思想，同时还掺杂着  许多愚昧、低俗的思想。如果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建设中放弃儒释道  思想精髓，就会出现以经济利益、个人利益为主的自私自利的享乐主义、  功利主义思想，走向“为人民服务”的反面。只有结合新时代的哲学思想， 清理掉那些糟粕，汲取优秀文化，形成新时代的优秀传统文化，才能使中  国文化更加强大，走向世界，形成新的民族凝聚力。

赵志强洋洋洒洒地对中国传统文化和思想道德标准好一番评价， 马红 梅被这超凡脱俗的言论吸引住了，感到这个十几岁的娃娃的不同凡响，作 为一名中学生能对中国文化发展现状有这样的认识，让马红梅非常震惊， 正是这闪光的思想，让她把控不住自己，对赵志强产生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牵绊。

第二天， 赵志强找到赵彩花， 单刀直入地说：“妹子， 那个傻子家我 们肯定是不能去了，但是彩礼钱还得退给人家，不然人家闹事呢！但看我 们的家底儿，真的是有困难，不知你是怎么想的。”

“哥， 你说咋办？我也着急得很， 想尽快摆脱那个傻子， 不想再和他 们家纠缠下去了。如果退不了彩礼，我就得嫁给那个傻子，现在两家人又 闹成这样，我要是嫁过去， 一辈子有得受了。你说咋办啊，哥？”赵彩花 着急地说。

说心里话， 赵志强不愿彩花嫁给狗蛋， 因为狗蛋年龄大， 但是家里又 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说：“妹子，目前一下子找不上合适的人，这事又 着急，我想来想去，有一个人比那个傻子强得多。”

赵彩花听后眼睛一亮，忙问：“谁啊？哥。”

赵志强支吾着说：“这个人年龄有点大， 不过男人大一点儿也没啥。 听老人说 … … ”

赵彩花笑说：“哥，你咋这么啰唆。你有话直说。”

“就是表哥狗蛋，你见过的。人老实，会过日子，他肯定不会欺负你的， 在家里肯定是你说了算。你嫁他，日子肯定能过得去。听说他也能拿出彩  礼钱，而且还能多给一些，你说怎么样？”赵志强转述了马红梅的意思。

赵彩花反而很爽快， 笑说：“哥， 绕这么大的弯子， 你直说就行了。 我见过他，人老实，个子挺高，长得还可以，家里情况我们也知道，确实 比那个傻子家强。”

赵志强放下心来， 又试探着问道：“这么说妹子是愿意的， 嫁过去不 觉得委屈？”

赵彩花是直性子， 说话办事如竹筒倒豆子， 干脆利落：“哥， 好坏我分得清。这两天我借看电影的机会和他处着看看。但我一个女娃娃不好主 动啊！”

赵志强忙说：“妹子， 这事你不用担心， 他肯定会主动找你的。他听 说你要退婚，心急火燎地想找你说话，又怕你不愿意，所以才着急托人了 解你的意思，看你愿不愿意。”

赵彩花莞尔一笑，说：“哥啊， 如果在交往中， 我觉得他和那个傻子 一样，我肯定不会找的。我不能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啊。”

赵志强也笑道：“你的事，你自己做主。”

赵志强忙回家告诉马红梅这个消息， 高兴地说：“彩花答应了， 说愿  意和你哥相处。剩下的事就看你哥了，这两天正好可以在电影场见面。”

马红梅开心地说： “表弟一出马， 大事准成， 姐真是没有看走眼。这  么多年，我的一肚子闷气总算是吐出来了。这是我二十年来最快乐的日子， 以后我就是自由人了，我可以追求我的梦想了。表弟，姐真的好开心，好  开心。你就好好陪姐姐耍两天。”

亲情、友情、爱慕，  还有怜悯之情， 在赵志强心里交织， 说不清他们 两人之间的这种微妙关系是什么。又快到村里放电影的时间了，赵志强和 马红梅一起出了家门，夜色渐浓，两人情不自禁地牵着手，肩并着肩，在 去电影场的路上海阔天空地聊着。

夜很美， 如黑色的绸缎。风很柔，  如轻纱般抚摸脸庞。繁星点点，  如 闪耀的宝石。情意如酒，令人陶醉。

“等哥哥的事成了，姐要去大城市看看。外面的世界太美了。虽然 我没有去过，但是我一直觉得，我就是那个世界的人，趁年轻，我要走遍 世界。”

“是啊， 我们不能永远窝在这个小山村里， 这里除了飞短流长， 再没有啥新鲜可言。我看不惯这里人的做派、这里的思维方式。他们因为鸡毛 蒜皮的小事，吵得昏天暗地，互相攻讦，子孙不贤，婆媳关系糟糕，简直 愚昧！”

两人愤世嫉俗， 指摘村里的污糟事， 滔滔不绝， 喋喋不休。两人聊得 投入，连电影什么时候结束的都不知道。

夜深了， 整个山乡都静了下来， 四周寂静得能听到虫子在窝里翻动的 声音。两人谈兴仍浓，哪管夜深人静，索性席地而坐。他们肩并肩，头碰 头，手挽手，脸贴脸，相拥在一起。在这个只属于他们的天地里，依偎着 数天上的星星，幻想着天地间迷人的仙境，谈论着美丽神奇的传说。

陇山年轻人的爱， 就如两颗顽强的种子， 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长出嫩 芽，尽力展示着自己的美丽。他们有独特的表达方式，把平凡单调的生活 变得神奇而又丰富多彩。

赵志强认为， 爱情不会因为物质的丰富或匮乏而显得不同，  只要两情  相悦，两人合一心，黄土都能变成金。艰难困苦都是考验爱情的“拦路虎”， 只有敢于闯虎口的人，才能拥有美好的爱情，山盟海誓，共同跨越千山万  水，才算得上“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青春期的男女， 最敏感单纯， 冲动且富于幻想。对他们来说，  爱情就 如一片洁净的天空，又似一片花香草绿的田野，只有共同经历过，才能留 下那动人的一幕。

鸡叫头遍了，两人才从梦中惊醒，意犹未尽地起身往家走。

赵志强挽着马红梅说：“我一定要考上大学， 成为一个出色的诗人、 作家。”

“表弟，你一定会实现你的理想， 我相信你的能力。”马红梅夸赞着。 赵志强受到鼓励， 更加自信， 说：“我对写作极有灵感， 很多获奖作品都是一口气写成的，都不用修改。”

“是的，你会成为伟大的诗人、文学家。”马红梅激动地看着赵志强， 大声说，“而我一定会闯出去！走出山沟，去到大城市，实现我的梦想。  你看我堂姐，她的经历多么悲惨，结果逃出去后去了北京，现在日子过得  多好。”

赵志强惊问：“‘仙女’有消息了？”

“是啊，有消息了。”马红梅慨叹道。

“仙女”本名叫马雪莲， 是陇山最美的女人， 人人都这样叫她， 几乎  忘了她的名字。没有比“仙女”更合适的语言来形容和描写她的美，凡是  见过她的男人都为她着迷，凡是见过她的女人，都妒忌地骂她狐狸精。马  雪莲父亲死得早，弟弟不务正业，家里的重担就落在她一个弱女子的肩上， 母亲常逼迫她出去挣钱。

美是一种资本， 马雪莲的母亲充分利用女儿的美貌， 谋划了几起骗婚 事件。真是瓦罐不离井口破，这样折腾了几次后，许多人家都不敢找马雪 莲了，导致她二十七八岁了还在家里待着。

马雪莲的母亲不死心， 想故伎重施， 但是村里人“一朝被蛇咬， 十年  怕井绳”，才不会上她们母女的当。可世上的怪事多的是，偏偏有这样一  家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给马雪莲的母亲捎话说要娶马雪莲做儿  媳。她病急乱求医，也不管男方的名声好坏、年龄大小，觉得只要娶了她  女儿，她家就烧高香了。马雪莲的母亲乐滋滋地想， 真是瞌睡遇上枕头了， 想什么就来什么。

要娶马雪莲的这人是赵家川的光棍赵志义，  算是赵志强的远房堂哥。  打了四十年光棍，终于有人愿意把女儿嫁给他了，而且还是方圆百里出了  名的“仙女”，不禁喜出望外。赵志义不怕被马雪莲骗婚，  也不怕她跑路，如何管住马雪莲，他早就想好了，什么人就用什么办法。这件事成为陇堡 乡最大的新闻，全村人都很好奇这一段奇特的婚姻会是什么结果。

赵志义之所以四十岁了还是老光棍， 且不怕被骗婚， 这还得从农业合 作社时说起。赵志义和他父亲赵万刚一样是个狠角色，是神鬼见了都躲着 走的人。赵万刚当了二十年的陇川村大队长，管人、整人有一套，这是方 圆百里出了名的。

人民公社时期刚开始， 赵万刚就是大队长， 组织人员批斗地主、富农就 是他主抓、主干的，虽然当时政策如此，但他敢把人往死里整，就是整不 死也得在家躺个十天半月。地主、富农好管理，但他对待贫下中农也从不 手软，没有一点阶级感情。

社员在地里干农活， 相互说笑一下， 赵万刚如看不顺眼， 想扣谁的工  分就扣谁的工分。在食堂打饭时，他看谁不顺眼，说不给谁打饭就不给谁  打饭吃。为了树立个人权威，赵万刚还想出了一个不违背政策的坏点子，   平白无故地对地主、富农的子女进行批斗， 好给不听话的贫下中农做样子， 并根据不同的批斗手段，形象地起了很多怪名字，如坐土飞机、挤牛牛、   坐板凳等。总之赵万刚有很多折磨人的方法， 无所不用其极，人人都怕他、 恨他，不敢顶撞他。后来政策转变，赵万刚仍想着方法整治人，队长位置  上一干就是二十年。这二十年来，谁都不敢多言，村里就是赵万刚的一言  堂，他的权力之大、权威之高，无人能敌。

再后来， 改革开放了， 村干部要选任， 赵万刚就成了落架的凤凰。人  人都记着他的稳、准、狠，给他起了个绰号“黑眼”，意思是这人心黑、  手黑、思想黑，就如一眼往外冒黑水、坏水的泉眼。他的老婆没上过一天  工，却享受壮劳力的待遇， 还打这个骂那个的，村里人如躲瘟神一样躲她。

赵万刚两口子臭名远扬， 因而几个儿子都找不上媳妇， 村里人都不愿意把自己的女儿嫁到他们家， 害怕跟着坏了自家名声，这也算是因果报应。 赵万刚的大儿子赵志义也是一个蛮不讲理、心狠手辣的狠角色，村里人私  下都叫他“赵无义”。就是他看上了马雪莲，要娶她为妻。

赵万刚家不缺钱粮， 多年来在村里横行霸道、多吃多占，  条件比任何  一家都好。包产到户后，他家按人头分得了最好的田地， 还多霸占十亩好田，巧立名目“队长供养田”，村民敢怒不敢言。 牲畜也分得最好、最多， 但谁也不敢吭声。赵万刚便雇人放养着自家牛羊， 一年能卖好多钱。

马雪莲的母亲答应把女儿嫁给赵志义， 得了一大笔彩礼， 还窃喜这次 又得手了。哪知赵万刚家为此专门开了一个家庭会议，中心议题是把马雪 莲娶进门后，怎么管住。最后，马雪莲真的嫁给了赵志义，成为轰动当地 的一件大事。村里人都说老牛吃了嫩草，鲜花插到了牛粪上，都眼巴巴地 观望着。

马雪莲第一次嫁的男人叫李立三， 是个勤俭持家的好小伙。马雪莲嫁 进门当天，就乘村里的年轻人来闹洞房，和他们耍扑克赌博。说如果他们 赢了就任意闹腾，万一输了他们就掏红包。这些青年被马雪莲的美貌吸引 住了，赌了一夜，导致无法安床。第二天，新媳妇本应为公婆做早饭，料 理家事，可是马雪莲迟迟不起。好不容易醒来了，村上的小伙子们又来找 她赌博。娶媳妇是为了好好过日子的，这个女人一点都不安分，三天回门 时，李立三宁愿不要彩礼，也不和马雪莲过了。

马雪莲刚离婚， 就有人上门提亲， 她顺利地嫁给第二个男人。她依葫  芦画瓢，哪知男人家境殷实，赌徒扛不住，不敢来了。男人想行那事，她  不愿意配合，男人气急了，打了她一巴掌，她就找绳子上吊， 差点吊死了。 婆婆吓得跟儿子说：“这女人要是吊死在我们家，会祸害一家人，你把她  送回娘家去吧！”马雪莲又一次顺利地获得自由，还得了一笔丰厚的彩礼。

连着结了两次婚， 之后有大半年的时间没人上门提亲， 但架不住仙桃 的美味，总有人想尝。马雪莲又一次隆重地出嫁了，哪知这次闹得更绝， 拜天地后闹洞房的人就蜂拥而至。客人们正喝喜酒呢，马雪莲披头散发地 跑出门，边跑边喊：“我没脸活了，被人强奸了。”还直接跳了湖，幸亏 被村里会水的人救了起来，不然就出人命了。其实马雪莲在龙湖边长大， 水性很好，在水里待个十几分钟都没事。这家人眼看喜事快办成了丧事， 理亏在前，婚事也就一拍两散了。

马雪莲第四次嫁的人家不是省油的灯， 她耍赖不嫁， 但这家人是又要 人，彩礼也得退，还要加利息。如马雪莲不嫁，就给男方家退双倍彩礼。 他们三天两头派一些精壮小伙子上门闹事，打也打不过，骂又骂不赢。这 一闹腾就是两年，双方的坏名声全乡皆知。马雪莲说男方家的坏话，男方 家也四处散播她的坏名声，说她是个不守妇道的骗婚女：嫁第一个男人把 赌徒招进家鬼混，嫁第二个男人和村里人不清不楚，嫁第三个男人和小伙 子乱搞，被人发现还跳水自杀……这事婆说婆有理，公说公有理，难辨真 假。马雪莲一时声名狼藉，再不是高高在上的仙女，而是一朵污泥中的毒 莲花。

马雪莲在家里苦熬了几年， 也被男方家派人欺辱了几年， 家都快被折 腾散了，这场婚事好歹是退了。马雪莲算是自酿苦酒，经过这件事，她有 了重新做人的想法，想过平凡、安稳的日子。

马雪莲的父亲走得早， 家里生活困难， 她十二三岁时， 母亲就逼她为 家里挣钱， 一个小女娃娃如何给家里挣钱呢？她便跟着一帮社会闲散人员 学赌博、抽烟、喝酒，样样都沾，并且一学就会，给家里的钱就是她赌博 赢来的。人的名树的影，这三乡四邻的老少爷们，总算是闹清楚了，马雪 莲是一棵毒草，沾不得、碰不得，她不是过“老婆孩子热炕头”这种平常生活的人。吃喝玩赌已成她的生活习惯，她很难回心转意，浪子回头。

真是一报还一报。这次马雪莲真正遇上了她的大克星，  赵志义看上了 她，说只要她愿意嫁，彩礼好说，要多少都答应。马雪莲的母亲一听有这 等好事，立马就同意了，管它是火炕还是悬崖都得往里跳。

马雪莲再一次隆重地嫁了出去， 一脚跨进了地狱门， 能否脱胎换骨， 就看她的造化了。俗话说：穷的怕横的，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赵志义在娶马 雪莲前，就知道她的手段。她嫁进来后，赵志义一家人制订了一套对付马 雪莲的策略，软禁、跟踪、监视、饿饭、捆绑、柳条抽……手段多得能比 上渣滓洞里的反动派。

打出来的媳妇， 揉出来的面， 这俗语放在马雪莲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赵志义认为，要想让她服服帖帖地做自己的老婆，只有先生出个一男半女 来，她才有资格谈条件，才能放松对她的管制，否则免谈。

赵志义的父亲赵万刚有着多年当队长管人的经验，  他管人的手段样样 都灵，样样都行。马雪莲爱抽烟、赌博，那么就教儿子赵志义给她来一个 禁烟、禁赌行动，把婚房变牢房，先拿掉婚房里所有趁手家什，关上窗子 锁上门，饭一天送一顿或两顿，吃完立马拿走碗筷。

晚上等赵志义回来， 两人一块儿睡下后， 门从外面锁上， 马雪莲如果  老老实实还行，如果不听话，就捆上胳膊用强，直到她求饶并同意。随你  在屋子里哭闹，都没人管。只要你精神好，尽管闹。有时候马雪莲闹得让  人心烦，就用布子堵上她的嘴，不让她吃饭、喝水，没有了精神看你咋哭闹。

这样的日子， 马雪莲整整挨了三个月。后来她改变了策略，  晚上主动 和赵志义同床，趁赵志义高兴，哀求他给她活动自由，让她出去放放风， 或者给一顿饱饭也行。

马雪莲取得了赵志义的同意， 有了放风时间， 但饭还是不让她吃饱。

刚开始她上厕所有专人跟着，如果家里没人手，就让她拉在屋子里，等有 人时再让她打扫干净。如果她说了一句假话，之后就算她尿到炕上或拉到 屋子里，也没人管她，她必须做到说话算话，否则就要接受相应的惩罚。 马雪莲为了争取一个较好的生活空间，再也不敢说假话，只好向赵志义哀 求：“我真想过平淡的好日子，我是甘心给你当老婆的，饶了我吧，给我 自由。”

马雪莲表现好了， 赵志义便放她出来到院子里走动走动， 算是一种补 偿。马雪莲的活动范围扩大到了院子里，心情也畅快多了。有一天她耍了 个小聪明，想出去转转，却被监视的人识破，把她拉回去关在黑屋子里好 几天。马雪莲求了赵志义几天，才被放出来。从此她再也不敢自作主张， 每天过得度日如年。

又过了一段时间， 马雪莲一再求赵志义带她出来放风， 赵志义见她还 算规矩， 一有空就带她到村子外面转。村里人看到马雪莲明显瘦了，没了 以前的光鲜，如一朵枯萎了的玫瑰。

赵志福和赵志强在龙湖边散步时， 也碰到过赵志义和马雪莲， 她还走 过来和赵志福聊了几句。

赵志义见状立马梗着脖子走过来， 生气地说：“走， 回家！臊啥人着 呢！”马雪莲忙撒娇说：“哥哥，让我聊聊嘛，你又不跟我说话，我心里 闷得慌。”赵志义怒道：“让你走就走，咋那么多废话？再不走，小心我 抽你。”马雪莲羞得满脸通红，只好乖乖地跟着赵志义回家了。

马雪莲不愿待在黑屋子里， 求赵志义带她到田里干活。有一天马雪莲 跟着赵志义往田里走，她大半年没吃饱饭了，饿得走路都没精神。她用撒 娇的语气说：“哥哥，你晚上折腾得我没精神，今天又没吃饱饭，你背背 我好吗？”

赵志义才不吃她这一套，二劲上来了， 从路边的柳树上折下指头粗的  柳枝，照着她的身子就抽了起来。柳树条柔韧性好，不易打断，并且打人  很痛却不伤骨。马雪莲痛得撕心裂肺：“哥哥，别打了！哥哥，我受不了  了。哥哥， 再打就痛死了……”田里干活儿的人都听不下去、看不下去了， 但村里人都知道赵志义是啥人，谁拦就打谁，谁也不愿得罪他，就是当面  能得罪得起，也防不住赵志义背后报复，他会给你们家的看门狗下毒药、  吃扎针的馒头，往水井里放死物、毒药，往你们家祖坟上泼狗血，总之手  段很多， 一般人都怕。

听马雪莲的哀求声渐小， 赵志义的一个叔叔怕出了人命， 就鼓起勇气  劝开了赵志义，看到马雪莲身上肿起指头粗的血印子， 如一条条红斑蟒蛇。 她有气无力地躺在路上几个小时，最后强撑着爬了回去。此后，村里人又  半个多月没有见到马雪莲的影子。

马雪莲真的是度日如年。以前因为长相美，  她被人捧在手心， 任由她 折腾，她反而变本加厉，认为男人都是傻瓜，只要她手指头一勾，就拜倒 在她的石榴裙下，可二杆子赵志义是软硬不吃，她使出浑身解数，也迷惑 不了他。她从来没有这么怕过一个人， 一见到赵志义，她灵魂都不在身体 里了，全身发软。她真的好想做一个平平凡凡的女人，平平凡凡地活着， 但这一切对她来说就是一种奢求。

这样天天挨打受饿， 想活都活不好， 马雪莲想到了一些极端的办法， 打破玻璃割腕、拿剪刀扎自己，可赵志义就坐下来看她表演。马雪莲被震 慑住了，他就用打碎的玻璃在她的胳膊上割出一道又一道口子，等血流一 阵再包扎上，像对待牲畜一样，丝毫不把她当人看，还问：“还想寻死吗？ 想寻死，我陪你玩。”

马雪莲哭求道：“哥哥， 我不想死， 我再不敢了。我想好好和哥哥过日子，以后再不寻死了，我想活着，我想吃一顿饱饭。”赵志义拿起剪刀， 阴森森地问：“这样好受不？真的想杀死自己，要比这痛十倍，你能受得  了吗？”

马雪莲脸色煞白地哀求道：“哥哥， 我只是想拿剪刀剪窗花， 还想给 你做鞋垫，没有想着自杀。”赵志义阴着脸冷冷一笑，说：“最好别那样 想，你要么一次性把自己弄死，不然我立马救活你，你想受这罪你就受， 我不痛，是你痛。”

赵志义又拿出老鼠药说：“这药毒不死人， 但是喝了难受得要死， 如 猫抓心一样。你想喝随便喝，喝了之后，我送你去医院，把你救活，你若 再喝，我就再救。我陪你折腾，反正我不难受。”马雪莲吓得全身颤抖， 跪求道：“哥哥，我永远不了，我想活着，求你了，是真的。”

说心里话， 这苦日子马雪莲是受够了， 真的是死不成， 活不成，犹如 人间地狱，想逃跑，跑不了三步就被人抓回来了。她试过好多次都没有成 功，不敢再试了。每试一次，就会受到赵志义加倍地折磨。

撒娇、撒泼都不行， 那就耍贱吧！马雪莲瞄上了罪魁祸首——赵万刚。 有一天，赵志义和父亲赵万刚联合打她， 马雪莲的哭喊声全村人都听到了， 如杀猪一样，非常凄惨，住得近的听到喊声去拉架。赵志强也去了。来到   赵万刚家院子里时，只见马雪莲坐在地上，满身是土。见人多了，她终于   把压在心中的苦闷发泄出来了，哭喊着：“这赵万刚父子不是人，儿子每   天晚上折磨我，白天打我、骂我。这老子也想占我便宜，也想欺负我。” 当着村里人的面，赵万刚气得抓起一块砖头想砸马雪莲，被人拉开了。

马雪莲一改常态， 不再叫哥哥叫大地求他们父子， 而是豁出去一般喊 着：“赵万刚，你和你儿子一样。你儿子打我、折磨我，是我男人。你一 个当公公的也想打我、欺负我，那你来啊！”

赵万刚当着村里人的面不好打儿媳妇，于是骂二愣子儿子赵志义： “你还不抽她？她这样糟践人。你看她那个四仰八叉的样子，哪像个正经 女人？”

马雪莲听赵万刚如此说， 便躺在地上， 岔开两腿， 用手指着下身说： “赵万刚，你来打啊，打这儿。”说着，脱掉上衣让众人看，胸部裸露在 外面，人们见她全身青一块、紫一块，没有一块好肉，不忍直视。

赵万刚被马雪莲这样羞辱一番，气得暴跳如雷， 一口气没上来， 晕倒 了。村里人把赵万刚忙抬到炕上，劝开架后走了。他们都知道赵万刚父子 心狠，却没想到这么狠；马雪莲泼辣，却不知这么泼辣，今天真是见识到 了。真的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针尖对麦芒——对上了。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 再没见马雪莲出门放风。有一天， 村里人终于看 到她了，她怀孕了，挺着大肚子在家门口转着放风。身后跟着赵志义的妹 妹，说是关心嫂子，实则还是跟踪监督。马雪莲怀孕后，相对自由些，见 了村上的女人顺便聊两句，也没有人管了。但马雪莲一有机会，就悄悄地 拉起衣袖让人看，肉还是青一块，紫一块。她嘴里不住地说：“我是想好 好过日子，可是这日子过不下去了，等娃娃生下来再看。”就如鲁迅笔下 的祥林嫂一样絮叨。

十个多月后， 见马雪莲抱着小孩子喂奶， 身后还是有人跟着， 不是赵  志义的妹妹，就是赵志义的母亲。自从有了女儿，马雪莲也有了贤妻良母  样，月子里似乎吃得好，比以前胖了，脸上有了笑容和红晕。这样的安稳  日子过了一年，孩子都一岁了，马雪莲成功地甩掉了尾巴，相对自由了，   日子再不像以前那样清苦。人人都说马雪莲有娃娃了，回心转意了，成为  一个居家过日子的好女人了。村里人再没有听说她抽烟、赌博、喝酒的事， 也没有听到她与赵志义家人吵架， 一切都回归平静， 一片祥和，她似乎真的成为相夫教子的好女人了。

有一天夜里， 赵志义敲门打狗的喊叫声惊动了全村人， 纷纷打探出了 啥事。赵志义焦急地说：“马雪莲跑了，把娃娃扔在家里，出门已经有半 个小时了，到处找不到人。”

村里人开始帮赵志义找马雪莲， 三五成群， 四散去找。黑灯瞎火的， 有去娘家找的，有去各个路口找的，有去县城的路上找的……可村里人找 到大天亮，也没有见到马雪莲的人影。

赵志义还逼迫庙里的泥神帮助他，他往神龛上洒狗血，让神附体到“法  龙”上，“法龙”就是四条腿的小木凳，又叫“降桌”。据说降桌能在人  的手里跳动，在地上或香案上显出字来，说马雪莲往哪跑了，赵志义就派  人往那儿追。神不显灵，赵志义就往神龛上洒狗血，逼神出马，让人抬上  神像去找马雪莲。神像被人抬上东奔西走， 一直跑到一百里外的会宁县城， 就是没有见到马雪莲的影子。 一周过去了， 一村人没有找到马雪莲，抬着  神像也没有找到。赵志义实在没办法，把神仙和村里人折腾够了，这事才  慢慢地消停了。

话说马雪莲逃出赵志义家门的那天， 也是吓得跪在地上向陇川村那个 庙所在的方向泣声祷告：“金龙爷、金龙神啊，求你助我逃离苦海，我知 错了。这三年中，我受尽了非人的折磨，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神啊，大慈 大悲的神啊，求你救救我。赵志义要把我折磨死，我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我给他生了个娃娃，我不亏欠他的了，求你助我脱离苦海吧，我从此好好 做人，再不做坑蒙拐骗的事了，我发誓一辈子学做好人。”

全村人都在找马雪莲， 大路她不敢走，怕被人认出来，娘家又回不去， 怎么办？她东躲西藏，夜里天黑，找个阴暗处藏身，  一般人还是不容易发  现的。有好多次她听到找她的人从她藏身的地方走过。她怕极了，全身冒汗，手脚冰凉，大气都不敢喘。她虔诚地忏悔，祈求神灵保佑她，放她逃 离苦海。

马雪莲逃出门时还穿着拖鞋， 衣衫单薄， 什么东西都没有拿， 赵志义 坚信她是逃不远的， 一定能找到。但马雪莲还真就逃脱了，消失得无影无 踪，要不是看到她生的那个娃娃一天天长大，村里人都不信有过这么一段 往事。

马红梅说马雪莲在北京。赵志强好奇地问： “她过得还好吗？变化大 不？”马红梅顿了顿，说：“我姐成家了，嫁了个北京人，他们已有了两 个孩子，日子过得美满幸福，只是我姐老想留在这儿的孩子，不知她过得 怎么样。”

马雪莲到了北京后， 在老家耍过的那些手段， 反而成为大城市的人喜 欢的酒桌游戏，很讨人喜欢，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现在是京华宾馆公关 部经理，给宾馆拉了不少业务，成为京华宾馆不可多得的人才，靠自身能 力挣钱养家。

“真是一报还一报，为人总要做善事，坏事做多了，总会有报应的。” 赵志强说道。马红梅有自己的想法，她说：“农村女人最难，所以一般不    愿嫁给农村人，我姐这样做为的是不再过穷日子。为了改变命运，我姐做    事没有道德尊严和底线可言，全靠坑蒙拐骗。当然，她也为此付出了惨痛    的代价。”

赵志强觉得马红梅说得对也不对， 难道人穷就可以没有气节， 没有尊  严，没有道德底线可言？人一定要有道德底线， 才会被人尊重，有了底线， 才会知耻近乎勇，不断上进，难道不是这样吗？

人只有经历过生活的酸甜苦辣咸， 才会知道活着的艰辛， 感恩幸福生 活的来之不易。人只有尝过不被珍惜、被人遗弃的苦痛，才会珍惜眼前的幸福，才会懂得尊重和自重的重要。马雪莲以前仗着自己的美貌，把男人 玩弄于股掌之间，当她真正经历过赵志义给她的炼狱般的生活，她才懂得 安分守己，踏踏实实地做人、做好女人，相夫教子。

经过这一夜的畅谈， 赵志强领悟到爱情的诸多奥秘， 原来谈恋爱和单 相思差别太大了，之前要死要活的单相思，真是一种病，为此还神经衰弱 了，真的太不值了。男女关系是奇妙的，只有一起生活才能明白，否则永 远看不懂。

夜深人静， 小山村在月夜下清晰可见， 如同沉睡中的婴儿。两人悄悄  地溜回家，赵志强回自己屋睡了，马红梅去吴秀莲的房间摸黑睡下，心在   咚咚地跳，迷迷糊糊中，吴秀莲问：“红梅回来了？”“嗯，回来了。” 她轻应一声，感到脸有些发烫，好似被人抽了一巴掌。

在炕上躺了一阵， 调整好心态之后， 马红梅也困意来袭， 沉沉地进入 梦乡，她梦见赵志强骑着一匹高头大马，飞快地向她跑来，然后两人骑在 马上，在草原上奔驰，山花烂漫，她把脸贴在赵志强的胸前，耳畔飘着醉 人的旋律。

在马背上， 上下颠簸的节奏让马红梅感到无比快活， 此时， 她感到全 身发热发胀，血液在体内乱窜……突然，她惊醒了，原来做了个春梦。马 红梅记得在第一次做这种梦时，心里特别恐慌，甚至还有种罪恶感，认为 自己下流，看书后才明白，原来青春期的男女都这样，只是因性别不同而 有所差异，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是健康的，只要调整好心态就好，想不 到今晚她又做了这样的梦。

想想以前， 马红梅不由得失笑。以前真是太天真、太纯情了，  想什么  事都是完美的、绝对的， 一就是一，二就是二。随着年龄的增长，才明白  真实的生活并非如此。如果是以前，  因为赵志福，她绝不会和赵志强这样，真搞不明白，现在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马红梅正为刚才梦里发生的事害羞时， 吴秀莲听到她这儿有响声， 就  伸手来摸，把她惊出一身汗，忙问：“姑舅妈，怎么了？”吴秀莲迷迷糊  糊地说：“咋了孩子，你好像在说梦话。”马红梅慌张地说：“没、没什  么，姑舅妈，我魇住了。”“梦是假的，不要怕，好好睡。”吴秀莲说着， 又睡了过去。

马红梅心里慌慌的， 怀疑姑舅妈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声音， 她忙 打了一个哈欠说：“我困了。”其实吴秀莲也是聪明人，知道青年男女的 事，即使听见了，也不会说出来。

实际上， 陇山人教育孩子的方式还是命令式的， 强调“这事不能做，   那事不能做”，却从来不说原因。如果儿子不听话，最好的管束就是家法  棍棒伺候，然后就是一大堆的孔孟之道，对青春期的问题，总是避而不谈。 好多孩子都不知如何应对青春期的生理和心理问题，甚至产生罪恶感。

赵志强也没有睡意， 真不知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连他都想不明白， 自  己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他担心这，担心那，  一下难以入睡。躺着躺着，   突然漫天飞雪，难辨东西，天异常寒冷，他心里非常恐慌， 不知到了哪里， 叫天天不灵。迷路了吗？估计是要死在这儿了， 他一下惊醒了，一身冷汗， 原来是做了一个噩梦。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这预示着什么呢？会不会预示着我和红梅 的关系？”赵志强有些迷糊，不知和马红梅处对象会是个啥结果。三哥会 怎么看，大又怎么看？赵志强痛苦地叹了一口气。

赵志强猜测着马红梅此刻是睡着了， 还是和他一样也睡不着觉。古人 也是这样吗？他从课本中零星知道，古人也会得相思病。那现代的陇山人 和古人相比，是思想落后了，还是优于他们呢？

《关雎》是《诗经》里面的诗，  为周代民歌， 民歌中就有广为传唱的 情歌。这说明在几千年前，人们是把这首爱情诗挂在嘴上的，随处可听到 相互传唱。说明古人对待男女之情是非常大胆、明朗的，认为它是高尚、 美丽的，其中“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更是千古名 句，可见当时的人们追求爱情非常大胆执着。

而春秋时期的《蒹葭》一诗写道：“蒹葭苍苍， 白露为霜。所谓伊人， 在水一方。”老师讲课时说，这首诗是基于追求心中思慕之人而不可得所  创作的。可见古人也害相思病。

及至后期，《孔雀东南飞》《上邪》《凤求凰》《相思》《蝶恋花 ·凤  栖梧》，还有明朝的《长相思 ·折花枝》等词作，无不描写了爱情。爱情  是自古就有的话题，如何处理两性关系，是千百年来人们一直关注的问题。

清朝， 民间爱情诗歌就很少了， 古代流传下来的各类图书， 被封禁的 就有上百本，其中最著名的有《红楼梦》《金瓶梅》等。可见清朝加强了 文化管控，社会氛围趋于保守，男女之间美好的爱情变得非常隐晦了，年 轻人遇到青春期问题，不再被昭示出来。

五四运动至新中国成立后， 文坛又涌现一大批著名诗人， 有徐志摩、 臧克家、北岛、戴望舒、顾城等，他们创作的优美的爱情诗感染、鼓舞并 影响了许多人。

但陇山塬上的人思想仍比较陈旧， 青少年的情感教育、生理健康教育 和思想文化教育仍很落后，新时代的春风何时能吹醒这片沉睡的大地？以 现代教育为例，生理卫生课的老师来了之后， 把书往桌子上一放，说：“这 种课还是大家好好看书。”同学只是随意地翻翻，有看不懂的也不敢问老 师，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学校里也一样，对这门课也是藏着掖着不敢讲， 要不是教育局强下命令，学校估计不会开这门课的。赵志强想不明白， 老师为什么不给大家讲， 是不是生理问题是可耻的，这种遮遮掩掩的态度容易让学生产生不健康的  认知。实际上在大城市， 生理卫生课的老师讲得非常通俗易懂， 健康向上。

赵志强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时天已大亮， 他快速地穿好 衣服，感到内裤上有一小块硬撅撅的，很不舒服，忙出门透透新鲜空气。 天灰蒙蒙的，树上挂满了霜花，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宛如童话世界。赵 志强一转身，和马红梅撞了个正着，两人对视了一眼，又如火烧一样立马 躲开，她低下头去，面若桃花，他则瞬间涨红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