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小峪河走到底,便是小峪煤矿。因沟谷幽深,且是此处唯一的国有煤企,便有“关住山门,自成一体”的说法。四十多年前,我正是在这里踏上了工作岗位。平日里,矿工们过着封闭而单一的循环生活,唯有重阳节这天,矿区里满是朴素却炽热的暖意。这片独立的天地间,没有艳艳荷花相映,只有山间野菊暗自飘香;没有檐下桂香萦绕,只有井口那盏红灯彻夜长明。而工友们憨厚纯粹的品性、饱经风霜的笑脸,还有那布满老茧的双手,不仅将煤炭产得红火,更把这个节日焐得格外温暖。
那时,矿区的大喇叭是一道独特的风景。天刚蒙蒙亮,井口的广播就飘出熟悉的旋律,队长老张站在更衣室门口,笑着招呼大家:“今天重阳,食堂蒸了重阳糕,下井完成任务就早点上来,咱也沾沾喜气!”一旁的刘师傅摸了摸柜子里刚换的工装——袖口还沾着昨天检修时蹭的煤尘,脸上却漾起了暖意。他在小峪煤矿干了三十多年,每一年的重阳,矿上从来没忘了这些在井下打拼的人。
下井前的安全交底,张队长比往常多叮嘱了两句:“今天咱赶不上登高望远,但井下的台阶、支架,每一步都得踩稳。平平安安上来,就是咱煤矿人的‘登高’。”队友们笑着应和,互相检查着安全帽和矿灯,指尖相触时,能摸到彼此手上厚厚的茧子——那是常年握风镐、拧螺栓磨出的印记,也是工友间最实在的默契。
井下巷道里,矿灯的光连成一串,像撒在黑暗中的星星。工友老李是检修运输机的好手,比我大十岁,总爱打趣自己是“煤矿老骨头”。歇脚时,他从口袋里摸出两颗糖,剥了一颗递给我:“我家老婆子早上捎话,说在家晒了菊花,等我休班回去就给我泡菊花茶。”说起家人,他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你们年轻人想家,我们也想。可看着这运输机转起来,想着能给千家万户送去电,心里就踏实。”
晌午时分,我们升了井。更衣室里飘着重阳糕的甜香,食堂师傅特意把糕切成小块装在保温盒里,方便大家拿在手里吃。糕上撒着细细的白糖,咬一口软糯香甜,瞬间驱散了井下的寒气。刘师傅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坐在我身边:“虽说没法陪家里老人过节,但晚上打个电话报平安,他们就放心了。”
傍晚,我站在矿区广场上,望着远处的矸石山被夕阳染成金色,井口的红灯依旧亮着,像守护这片土地的眼睛。给母亲打了电话,她说家里也蒸了重阳糕,留了我爱吃的那一块,等我回去吃。挂了电话,风从矿区小路上吹过,带着淡淡的煤尘味,却不觉得粗糙。因为我清楚,身边有并肩作战的工友,远方有牵挂我的家人,这样的重阳节,即便没有鲜花相伴,也满是安稳与温暖。
棚改乔迁之前,小峪煤矿随全国煤矿形势逐渐好转,矿党政把重阳节当成了矿上的大事来办,每年都在元坟湾广场开展庆祝活动。劳保科和女工委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忙碌:筹备庆祝大会、组织秧歌队表演、安排歌手献艺,还特意把矿上年纪最长的老矿工请上主席台,披红戴花坐在正中央。活动一开始,场内锣鼓喧天、欢声鼎沸,佩戴红领巾的小学生手捧鲜花,向老寿星们献礼;秧歌队登场扭腰摆扇,送上健康快乐的祝福;矿领导登台致词,祝愿全矿职工家属平安长寿。整个活动持续了一个上午,散场后,那份欢天喜地的气氛还久久萦绕在广场上空。
原来重阳的意义,从不是非要登高望远、遍插茱萸,而是无论身在何处,都有人记挂着你,也有你牵挂的人;有一份责任让你安心,更有一份组织关怀暖在心头。
在煤矿过的重阳节,没有诗意景致,却有自编自演的欢乐;没有奢华舞台,却有最朴素的真情。就像井下的煤层,沉默却充满力量,漆黑却无比纯粹,藏着煤矿人对生活最实在的热爱与坚守。
如今,矿工们告别了旧矿区,搬进了宽敞明亮的棚改新区。我看着大家日日都过着如“重阳”般欢乐的日子,心中的欣喜与欣慰难以言表。又到重阳佳节,我站在夕阳下,衷心祝愿我的老工友们登高望远、健康快乐,永沐夕阳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