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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壁上的野百合
文/晨荷
野百合生长的地方,是人类无法抵达的崖壁,没有肥沃的土壤,为它提供营养和储存水分,没有任何的遮蔽,为它抵挡狂风暴雨。可野百合依然把身姿傲立在崖缝,把垂直的崖壁,变成它奔跑的旷野。
故乡的崖壁上就生长着野百合。
那时候,萍和我总爱仰着头,朝崖上望。那时节,崖壁上许多花儿都开了,可最耀眼的野百合总是吸引了我们的目光。那一朵朵精神抖擞,纯洁无瑕的花,随风摇摆的自在和洒脱,好像它本来就属于那里。
我想,野百合为什么生长在那里?是它选择了贫瘠的崖壁呢,还是崖壁选择了它的坚强和美丽?在有梦的岁月,那绝壁之上、仿佛遥不可及的野百合,总能用它孤洁的身影,瞬间点亮我们年轻而炽热的心房。
萍常在田里劳作。有时候,她拄着锄头,抬头仰望崖壁时,平静而专注;低头时那一抹微笑,是融入田野的平静。她适中的个子,单薄的身材,好像田野里的一棵小树。
乡村不缺花儿,无论春夏秋,都有开不完的花,即使冬天,漫天飞雪也常来装点灰色的乡村。但崖壁上的野百合开放时,却如惊鸿仙子,一撇,就在心中留下挥之不去的印记。
萍对我说,野百合是她最喜欢的花。
我们一起望向野百合,萍喃喃地问:“它为啥开得那么高呢?”
我答道:“因为它美,因为它要自由啊。”

其时,萍已经恋爱了,是同村的超。萍在村子里,是公认的好女子。她的勤快与温良,仿佛溪水边一株清新的植物,踏实而美好。而超,却像是质朴乡村组曲里一段跑偏的、不和谐的音符,是不受村里人待见的男子。他兄弟姊妹众多,常常穿着不知是父亲还是兄长退下来的中山装,颜色已经退成了岁月的灰白,一顶帽檐塌拉的旧帽子,遮盖住他的眉眼,让他和当年舞台上的赵本山在小品中的经典装扮别无二致。
超放着村里的一群羊。每天,他都会赶着村里的羊群从萍干活的田间小路过去,等羊群散落在对面的山梁上后,超就坐在山坡上呆呆地望着田间的萍。有时超也扯开嗓子唱几句跑调的歌,萍就低头羞涩地笑。
傍晚,半边西天被晚霞染成金色,河面上反射的光,仿佛跳动着无数碎银子。收工的人群回家了,萍就在路口等着超把羊群赶下山。那是他们最幸福的时刻,跟着雪白的羊群走过跳动着碎银子的村头小河,萍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不停地和超说着话……
他们的恋爱注定不被看好。超有点贫嘴,往往在村人热闹的话题中间“哪壶不开提哪壶”,颇讨人嫌。而萍在公开场合总是安静的,村里人说“女子慢慢地,可好。”我们村人夸女子常用“女子慢慢地”来形容女子的稳重,倒也恰当。
野百合开放的时候,是村里最美的季节。田里各种秋收,不急不慢的,不断丰富着庄户人的饭碗。享受秋收的时光,是季节赐予庄稼人的特权。
超赶着羊群,羊群被庄稼淹没。超的骂声也淹没在庄稼地里。一直到对面的山梁,羊群散开,超才百无聊赖地坐在山坡上,瞪大眼睛看山下。但他望不见萍,萍的身影被淹没在庄稼地里。最近,超很烦躁,也很兴奋,他的人生转机就要来啦,这让他放羊时吆而大呵的声音比往常多了几分扬眉吐气的感觉。萍应该是最早知道超的好消息的,她依然默默地下地,默默地回家。村人都看不出她的情绪变化。

崖上的野百合恣意地开放,萍和我一起望向崖壁时,她沉默着。不知道沉默的她在想什么。也许人在沉重的现实面前,更需要精神上的寄托。萍的内心也和我一样羡慕野百合的勇敢,向往它的自由洒脱吧。在听说超接了父亲的班,要当公办教师时,她已经清楚他们的结局,毕竟那年月市民和农民是有界限的。望向野百合时,她会说:“花儿多好呀,开在高处。”
“是呀,它多自由啊。”我总这样说。
超接了父亲的班,当了公办教师。不久,超就和学校所在地镇上一名离婚的女子结了婚。当然那名女子也是“吃公粮的”。
萍的婚姻一直搁置着。
她的身影更加单薄,下地,回家,遇见人轻轻一笑。流言止于智者,面对这样的女子,村里人并没有过多闲话。期间,河对岸村子里的强,总在傍晚过河来村子里踅摸,到萍房间闲坐。但萍没有回应,终在一天,我淘气的小弟去萍家里玩看见房间里坐着的强,就跑出来大声说:“强想和萍结婚哩。”从此,再不见强来萍家里了。
几年后,萍进了城,在县医院干临时工。这期间,她遭遇了人生最大的不幸,她的母亲遭遇车祸去世。还记得在县医院的太平间,萍哭得嗓音嘶哑,温和的眼神变得呆痴。但她依然撑着为母亲整理后事。
母亲的去世让萍的生活变得沉重,她辞去了医院的临时工,到县城一家饺子馆打工。
萍打工的饺子馆,在县城老百货楼下,是当时县城里唯一一家知名度和规模都比较大的饺子馆。老板夫妇是南方人,深谙经商之道,饺子个大,皮薄,馅足,生意十分红火。萍和我村里另外两个女子都在这家饺子馆打工。那时候我在县城的住处离饺子馆不远,过来过去地总要到她们包饺子的窗户外站一会,说说话。看见萍她们掂住一大块猪后腿肉,熟练地分割,去皮,剁馅,我很佩服她们那么娴熟的操作。常常站在窗外,一边说话,一边感叹我们老家的女子能干。
和同伴在一起忙碌的生活让萍脸上渐渐有了笑容,话也多了起来。
后来,我去了乡镇,和萍失去了联系。再见时,是在娘家,我们都已嫁做人妇。萍的丈夫是县城人,在一个厂里当工人。我为萍庆幸,这或许会多少抚平一些她心里曾经的伤痛。她之所以比村里的同伴结婚都晚,其实与她的心结有关。

萍依然朴实,能干,农忙时回村,戴着草帽,穿着旧衣服下地,扑头扑脑地干活。村里人对此还颇有微词,说萍“就是个苦命,嫁了城里人回娘家还要下地干活。”萍不介意这些。晚上我们坐在从前的闺房里,她一直回忆我们小时候的趣事。
“记得咱们小时候,你带一群小女子去前潭,用石头打跑洗澡的男生.然后我们爬到突出的崖上,往潭里跳。”
“下屋的怀葱不会凫水,不敢跳,你把住人家脖子往水里按,说教她凫水……”
“哈哈哈,我那时候咋恁坏?”
“你就是像男孩一样。我们那时候真羡慕你的性格。”萍说。
“怪不得那时候你和环都有人追,就我没人追。”我笑着对萍说。真的,那时候,萍和环是我最好的童年伙伴和闺蜜。萍和超恋爱时,环也和同村的振谈着。
“那是他们不敢追你,怕你吧。”我们哈哈大笑。我突然想起当年我们看向野百合时的对话。“花儿多好呀,开在高处。”“是呀,她多自由啊。”
萍结婚后,生了两个女孩,丈夫所在的厂子效益不是很好,她日子过得紧巴。有一次我们在县城东门外偶遇,萍告诉我她在她表妹夫的建筑工地打工,洇砖、搬砖、拎水泥包,干着和男人一样苦累的活。所幸收入还够家用,萍并无怨言。她穿着得体的衣服,干净清爽。建筑工地的风吹日晒给她的脸颊印上了像高原红一样的颜色,但她的笑容依然那么温和。我拉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干巴、关节变形。我惊讶地说“萍,你这手是咋啦?”
她平静地看着我:“在工地干活,洗砖,动水,成这样了。”
我不敢一直看她的手,劝她“找个轻省点的活吧,建筑工地不能长干,受不了的。”
“我也想等俩姑娘大点啦,就不干了。”
后来,我从乡镇搬进县城定居。我去找过萍,她邻居说她去北京了,在人家里做保姆。我当时想:谁家遇着萍这样的保姆,可真是福气。
这期间,得知故乡人开始在土地上成片地种植百合。当我真正立于田野,看见那大片的百合花融入土地的辽阔与深远时,心中蓦然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触。它们很美,却美得如此规整,仿佛被同一阵风规划过生长的姿态。
这时,我便不由得想起山崖上那些野百合,想起萍曾仰着头问:“它为啥开得那么高?”年少的我回答说:“因为它美,它要自由啊。”如今才懂得,那自由里藏着多少必须独自承受的风寒。与眼前这丰饶的、属于当下的绚烂相比,记忆里的它们,仿佛都带着一层岁月的灰白。就像超那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也在时代的田野上成为沉默的底色。

故乡崖边的野百合,又开了。
想起萍,就想起那一株株摇曳在贫瘠石缝里的、素白的身影。故乡的山多是嶙峋的,土薄得盖不住岩石的筋骨。可就在那最陡峭、最向阳的崖壁上,年年春天,它总在那里。风是常客,刮得猛了,仿佛连最后一点立足的尘土都要卷走;雨要么不来,来了便是劈头盖脸的猛雨。它没有遮拦,也无处可躲,就那么迎着风雨。
它的根,是看不见的,但我想它定然是拼尽了力气,在岩石冰冷的脉络里,寻一丝湿润的暖意。它的叶子是瘦长的,带着一种倔强的青绿,不肥嫩,却坚韧。素净的花,中间一点鹅黄的蕊,不喧哗,不夺目,却像暗夜里一盏小小的灯,清清亮亮地照着崖壁上那片荒芜。
萍,就是这般了。
生活之于她,何尝不是一面陡峭的崖壁?可我几乎从未听过她怨天尤人。她用一种近乎随和的乐观,接纳着一切。那单薄的身躯里,仿佛蕴藏着野百合地下的根须,沉默而有力,总能从困窘的境遇中,为自己、也为身边的人,汲取一点点活下去的甜润与暖意。她笑时,那笑便像野百合展开的花瓣,不浓烈,却足以涤荡心头的阴霾。
去年,也是野百合开放的季节,我接到萍的电话。她说小姑娘要结婚了。见到萍,我很吃惊,她并没有如我所想,经历生活磨难后的沧桑或者老像。粉紫色的薄外套,窄腿黑长裤,身材仍然挺拔,苗条;齐耳短发,碎刘海衬得她的圆脸很年轻。吃过酒席,萍悄悄告诉我“别让咱村的几个走哦,我给你们留着好吃的。”
萍的爱人是回族,回族风俗凡遇比较重要的节日,都要做一种叫油香的面食,在吃油香前还要经过一个宗教仪式:由阿訇来诵念《古兰经》。萍在仪式结束后分吃油香的忙乱中,大概是偷偷地藏起来一些,把这种独特的面食作为礼物送给一起长大的伙伴。
那天,是我们童年伙伴聚得最齐的一次。说起故乡,仿佛那是个遥远的地方,但在我们心里,遥远的是过去的梦,是仰望野百合时那些年轻而自由的岁月。
注:本文2025年10月20日首发于公众号《河南省散文学会》。



作者简介 :晨荷,原名方晓荷,河南卢氏人。诗歌,散文常见报刊网络。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卢氏县作协副主席,秘书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