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与门:
当法律的光照需借媒体火把
杂文随笔/李含辛
律师朋友说百姓冤案“九成五”靠媒体翻盘,我默然片刻,竟觉这数字尚显保守——在我心头,怕该添作“九成九”才接近真实。这数字如一枚生锈图钉,将多少人生死死钉在命运的耻辱柱上。
“九成九”与“九成五”之间,隔着的哪里是区区四个百分点?
那是四道无形铁门:一曰“认知门”——法律文书如天书,百姓如坠迷宫;二曰“铜钱门”——一场官司能吸干三代积蓄;三曰“信义门”——程序正义沦为口号,申诉成了与风车的搏斗;四曰“时光门”——此门最毒辣,多少蒙冤者曾对我喟叹:“待真相大白,我的骨头早已朽了。”
媒体曝光如一道闪电劈开铁锁,才让九成九的黑暗有了一线生机。某地农民工讨薪案,三年奔走无门,记者一篇报道竟使欠薪者连夜提钱上门;某桩错判案卷宗在档案室积灰十载,摄像机前白发老母一滴浊泪,竟撬动了司法齿轮。这使我想起古时衙门外悬的“登闻鼓”——媒体恰是这鼓的扩音器,然其鼓槌,却总攥于少数人掌中。
那“九成九”之外“一成”的深渊里,埋着更深的痛楚。多少冤魂未及发声便已凋零?多少家庭为抗争在暗夜中支离破碎?多少真相永远沉入历史泥沙?律师朋友叹息:“每个百分比背后,都是一个人生被撕碎的声音。”数字如冰,数字下却是滚烫的血肉。
九成九冤案依赖媒体翻盘,这数字本身便构成一桩最沉重的冤案。它控诉着制度性痼疾:司法渠道的淤塞、公民知情权的真空、监督机制的失效。北宋设登闻鼓院,明代有“邀车驾”直诉,清帝于“柏台”纳谏——古时尚存直诉天听之门径,而今我们竟退化了!法律的光照,竟要借媒体的火把才能投下一线微明,这本身岂非最大讽刺?
那消失的“百分之一”尤令人心悸——它不单是数字的缺位,更是某种系统性的吞噬机制。当正义的实现竟依赖于舆论的偶然性垂青,司法尊严便已跌入尘埃。这百分之一的沉默,成为整个制度最刺眼的溃疡。
九成九非冰冷数字,是无数被折叠的人生在门后无声呐喊。每一扇门后,都蜷缩着等待被照亮的灵魂。当法律的光必须借媒体的火把方能抵达,当“九成九”成了某种宿命般的比例,我们要叩问的,岂止是司法本身?那扇为普通人而设的“正义之门”,究竟在何处?
这扇门一日未开,九成九的冤屈便一日悬于空中,如浮尘,如飞絮——不知何时落在谁的肩膀,又不知何时被哪一阵风悄然吹散。
举报